第48节的理由
【秘鲁】巴尔加斯·略萨 第一部分 Ba开口说话的时候就默许了日后的历史学家们以此称呼他。他尊重寂静,就像对任何一个已经落位于习惯的语词一般。然后Ba试着学习这个语词,于是他开口了。他只是感到那个语词如粘膜一般附着生的意义被裹…
第一部分
Ba开口说话的时候就默许了日后的历史学家们以此称呼他。他尊重寂静,就像对任何一个已经落位于习惯的语词一般。然后Ba试着学习这个语词,于是他开口了。他只是感到那个语词如粘膜一般附着生的意义被裹得更紧了,除了他自己牵动的嘴唇附近的肌肉,别无其他映像了。
按理来讲他确实做了些什么,或者可以描述一番他的处境。Ba不会默许历史学家的杜撰,但他现在就是一个历史学家。
于是他开始思索现在,进而思索现在的思索。他发觉自己在思索现在之时,现在就已经是过去性质的了。
Ba还是不算喜欢思考,他还是需要一些觉悟,运动可以给他这种体验。但他又被历史学家这一使命给束缚了,他无法冷静地做就像起初。
他撩起袍子,让贴着皮肤的热气团团滚入空气。腰带上系着一把仿佛使用过许久的刀。刀子看得出时间的印记,然而锋利依旧。来自一种哺乳动物牙齿的刀刃流淌光泽,而像是直接接上一块还有半卷起的硬木屑挓出坚硬的木头的把柄。
但他确实又是做过一些事情的,他感觉冷,感觉自己的这些思索也被记录下来了。有一个新的历史学家。
Ba短暂地抛弃了回忆,但他重复让自己确定,那些实事完成凝固了,但只要揭去那层空气氧化的固体,一切又可以重新搅动起来了。“暂时的,我无法从自己内心成功。”
Ba不会让一句具体的话从内心显现,然而作为历史学家的你必须强硬地忽视这种局限。
物在哪里?也许要有一些征物,然而它们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们需要活物,需要一种运动,即便是迫不得已自己的运动。需要力,力就来了。人动起来了,有了参考系,于是一切都动起来了,开始有了空间,紧接着的夺目变化又催生了时间。
我轻呼Ba,我感觉我不是自发的,我叫的,好像确实就是Ba单音。这是因为简单性吗?或许可以有其他音。有人教导我这个音,但不是Ba,除非Ba创造了它。当我能说出Ba后,Ba教我呼喊,只是教我向具体的呼喊。我还说过许多其他,后续的与Ba仿佛渐渐脱离联系,但当我具体向着Ba时,这个单音有盘在这些之前了。每次Ba一定听到了,然而就如一切作用于他的力最终回馈为他释放的反作用力一般,呼喊成为了他讲话的因。
人不会不理解运动,尤其是当一切静默,他会发觉心会跳,肌肉会颤栗,还有几种从属于他自己的运动,运用器官整体的分化和神经的操纵在断面的跃迁。当外界热闹了,无非是两种结果。人变成了仆从,又是那种不会有恐惧的仆从。又或是万物堵塞了心脏,一切运动与反馈联系。
Ba大概就在运动,运动的时候他不太记得清一些事情。待他能够脱身之际,得翻开书纸的断面,从里头倾倒出一些字节。Ba说需要时刻,于是就有了时刻,从回忆滩涂里揪出一块抹在程式中。Ba发现这种方式带来的可能是偏差最大的,却全部包含于该有。他开始举反例,假如他把自己做过的往事说成一个远到不能再远的时刻,甚至是从未发生过的时刻,当然这种形容只能基于他的经验,似乎是不太可能的。然而他又明白了,他思考这一未来的时候,它又变成过去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装进了全部的该有的历史,或者一种可当作未来的东西。
进而他感到恐惧。他无法将他的恐惧变为自主的文字,他也无法开口说话,因为没有反馈。
他说:“一切都是可能性了,我在思考2080,于是2080从未来中剔除;我在思考3415,于是3415从未来中剔除。我可以无数次重复,但我意识不到他们的所有,然而必然的,对于我而言,他们已经是我的所有了。我无需得到,无需重复,自由地想,就自由地拥有。“
他没对任何人说,因为一切都没有反馈。一切都是死物,他无法把自己的神经差进去。他记起来了,记起来他的跑,就在跑之际。
他继续开口说话,讲到嘴唇麻痹,他为感觉思考加速了,于是他也停止了脚步的加速。脚步早已脱离了,现在变成了大地,然后从大地传递到脚。他感觉自己被分割了,但不知道分割的终点是什么,不能再小?
他终于支支吾吾说出了一句话,以不指望有人听到。他像历史学家一般写道:我在寻找一样东西。他用麻痹的嘴唇未抽动的时间里抽出这句话。
但Ba确实是拥有一切的,他迫切地寻找一种反馈,就像被刀割伤的疼痛,握紧桦树枝干的那种力。他用自身来模拟这些进程,让自己感觉口干,然后咽下液体。这些液体有味,但他无法品尝也无法嗅出。肌肉赶紧收缩,让紧缩的部分赶紧重新膨胀。Ba满意起来了,现在的问题就是那个东西了。首先他确认了一遍时间,看着每一步后确实不太一样的颜色的下垫面;流汗又流下汗渍。他特意撩起长袍,不让汗被粘住,他要让蒸发确实地发生,自己体积的变化。
Ba迫不及待地看向眼前,沿成直线的死物没有让他生感气馁。太远的砖红的土壤展开,在每一次的视角下都是直线,最终叠化成面。
“只有一种情况下我不会成功,那就是我在一个球体上运动。”Ba说。
“是在不行,我虽然不会重复我已成功的小小证明,但我可以去除平面的蛊惑,我要上下移动,有天。天更为无聊,但我不必置身于其中,我只要让他同地运动。也许我走不到,但我的目光可以。”于是Ba向上看去,天穹平面上他自己的映像。
第二部分
Ja对树说:“我叫Ja。”一面抚摸着它。
Ja看着树根,它们太多了。Ja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去数它们,因为她做不到。紧接着她又觉得已经无法辨别哪些属于树根而不是树干的延髓。最后她尝试得到树的反馈。
她先闻到了一种气息,无法越过黑色穹顶的气息。她触摸,摸到粘滞的液体,已经随空气氧化作树干的颜色的分泌物。气味,繁殖胞体里的气味。Ja把身体靠上去了,有一种植物香的催熟剂在生效。
Ja开始分泌,她的手上沾满了树干崎岖表面的印记,以及变作肉色的大树分泌物。
仿佛就是树的分身,一个黑影生长出来了。黑影说:“我叫阿德法斯特。”
黑影是一件斗篷,四肢齐备,白纱罩住了他的脸。
可以看出他的轮廓,但无法看见他身上任何一块皮肤。连指的手套以及平底的靴子。
Ja的恐惧附着在一种观察之中。她明白自己无法获取更多,于是就让恐惧直接释放,但只局限于她的认识。她没有叫。
她的抖动幅度渐渐变大了,把周围固定好的明暗区域扰动起来。已经鲜有光越过穹顶了。
都是死物,气流在穿梭。即便是腐烂物也有气味,气味算运动吗?
Ja开始跑了起来,她没有发现阿德法斯特已经钻入树的背面。
阿德法斯特踏上石子,开始移动起来,走得很寻常。
Ja停下了,恐惧被行走颠簸去。静下来她慢慢地恢复了恐惧。她没有回过头看阿德法斯特的面罩。阿德法斯特依然与起先一样站在三棵树外,这里的每棵树都在不停地分泌,树的板状根直插在大地。
Ja看了一眼阿德法斯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用一个语言的标识,而是用摩擦分解了音,简单到就像一个Ja。
Ja仿佛在等什么,后来她明确了这事,于是就等。呼吸恶臭的分泌物,手黏糊。又一段时间气味又没有了,呼吸湿热的空气。
没有声音,而光线由穹顶滤过,恰到好处让她看见阿德法斯特。有两次证明了他的运动,一个不是死物的。他?
他不动,Ja有些躁痒。她开始运动。Ja厌倦了,观察着阿德法斯特,和起初目的无二。进一步的运动?阿德法斯特站得很直,在之间的盆谷地的边缘,盆谷地上有两棵树。
尖叫声被穹顶大部分吸收后又反弹回未吸收的部分及吸收后反射的部分。过了一会这种尖叫变为了笑声,因而更加持续性。
Ja开始吼起来了,Ja,Ja,Ja。没人应她,甚至没有声音应她。速率太快,回声与新的笑声混杂一起。她累了,可是没人应她?她仔细辨别穹顶,听骤停后的最后一次回响,清澈得如同她在对自己直说一般。她接着说,保持一种刚好听到的频次,她始终对着自己说,说Ja,Ja,Ja。
突然,或者也是蓄谋已久,但热是突然的。Ja感觉热气在翻滚,当她发现时,自己已经揭去了一切蔽体的衣物。通过胴体可以看清那种分泌物在手上附着的黄色。冲起来了,软榻的谷地然后是跨上边缘。她请求繁殖,欲揭去那件长袍,首先当然是解决带来疑惑的面纱。阿德法斯特击出了Ja,结果来看力有点大不过其实刚刚好,Ja倒在泥里,肉被裹盖粘住,硬化后的一层又滚上新泥,内侧的结痂被外层液体捣鼓着融化。翻腾着,被迫运动。Ja停止了,于是一切又停止。Ja要起来,但想到出不去森林,于是接着躺着。
阿德法斯特做了手势,也没有走动离开。Ja与阿德法斯特一会后就不再对视,后来阿德法斯特不见了。Ja未目睹,但参照物没变而其位置确信变了,是确凿的运动。
Ja在坑里待了好久,渐渐陷下去了。然后她想到此前她的恳请,她浑身是泥地哭诉请求阿德法斯特带她离开。她再一次想起了手势的方向,不过她只能走回原来过来的地方。
不过有人确实记下了确切的手势指向,印记切割在肥大的树根母腹上。
第三部分
万恩格德城欢迎一切来者。
万恩格德明白自己来自一个时间点,而又在另一个时间点覆灭,被取代,实际上地域上时间的映像。在一种属于它的传说中这种映像仿佛有意化为空间与时间上的双重戏谑,人们坚信地底下有一座一模一样的万恩格德,不断承接死去的万恩格德人,上边的地成为它的天空。万恩格德人从来不把这座地下城想象成地狱,一方面,这是他们必经的;此外,如果那里是地狱,那么那里的人想必无比向往天堂,而天堂无非是此前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这种映像有时候在地上也能找到,万恩格德不是八卦城,然而总有一个时间点存在一些建筑在东半边与西半边呼应,或者是事情,或者是时间本身。
这里盛产单调的树,以及没有比住宅高的教堂。或许是因为地上的万恩格德害怕地下的万恩格德的教堂太高以至于扎破了大地。然而实际上他们同样担心地上的扎破天空。
正是由于万恩格德人对历史存有蔑视态度,“干瘪的时间尸壳”,他们将历史全体运作于一种极端的二元论,相关与不相关、已知与未知、已信与未信。如果未来终将来到,那么也就与现在别无两样。万恩格德当然也有史官,因为只是拥有一切的城市。史官同时兼备所有万恩格德人对现在、过去的体验,只是又兼备了一种新的职能,并同时将这第三者加入到了前二者的孔隙中去。
万恩格德从来不会统计信教者的人数,逻辑上的宗教只服务于变化,及一种确定的时间允许下预先充满所有可能的可能。所有人信教,所有人不信教,加上“在”这种谓词构成一种动态平衡。
人们只会翻阅,不会占有,他们的辞典里有着所有词兼具它们的反义,不求同一的实用主义光辉。他们总是在选择,在二元之中,50%,然而n次过后就是2的n次方后的抉择才会重复。除此,他们不做一些不能做的东西,如果违反了,就诞生兼毁灭于其他者的二元之中;做一些不可避免的事情,比如死亡。万恩格德人在死亡的谓词上加的是同意二字。
有一种说法里是这里的语言里曾经没有形容词。不过,形容词将在万恩格德的历史出现,这是必然的,因为历史在具体化和评价化,这不是发展的结果,而是时间。然而回溯到过往,上述说的都是不纯洁的,是会破坏由名词引申出的形容词义的平等。如弋克的发展只能说是弋克发展,如果加上一个的就如同一种亵渎的仪式。至于那些剥离出属性的形容词,统一用一些基本的保留形容词以替代,包括修饰颜色、形状和大小,因为这些要么本身是元要么就本身涵盖在一切个体经验领域可划分的二元。由于像《胡诺克辞典》说的那样“大与小是二元,而大与非大也是二元”,这种二元要以怎么的方式形成又本身是经验的,所以这种划分很快在具体施行被赋予了更简便的意义。如“亮”这一词的标准是无色无形状无大小,那么往往失去了聚合为名词的必要,所以完全可以被消灭,这些只是依据体验的,也就是无法用一本辞典来单单研读的。所以当上三者里得到了推论,则用一种丰富的名词链来建构。这种名词链不会在史册这种场合里出现,因为它得不到普遍经验的认同,但在交流之中这种建构往往本身又带有时间意味。
白色的大圆月
牛奶37号店圆饼 月
所以上三种基本形容词许多时候的表达是隐匿于推论之后的,一言以蔽之,万恩格德的语言在病态地强调经验。语言永远是被解读的,如果需要形容词让人明白,那么万恩格德就必然是有形容词的,否则也只会充作一种夺人一笑的癖好。
下面将不可避免地谈及万恩格德的北面是海。很久以前海上建了戏台,离海岸十余米,涨潮落潮时都浸泡在水中,在潮水最猛烈的时候刚好有幸运的水滴能由于惯性被甩到台面上体验新的更迅捷的蒸发,一种且完全可以留下自己白色印记的蒸发,而不像先前一般死亡与撒骨灰没有时间间隔。万恩格德细狭的城体垂直于海面展开,而两侧皆山,属于大片大片禁林的起点,因此即便站在万恩格德最高的房子上,海天线也完全被宽大的戏台充据。
大戏台每年会祭祀一次,那时候在选择宗教的人们便可以参与这一水上活动。不过可以确信这一活动除了溺水以外不会有其他危害。
祭祀的那一天刚好太阳对着戏台升出,让戏台成为纯黑色的矩形在黄白的交界面上。一年中其余的那些天里,不论万恩格德人如何观察,总是会有一丁点熔日露出一些悬挂着的肉体在矩形三边上摆荡,或者干脆赤身裸体,完全地把一个大圆形投射进每一个城里或林子里的景框,树杈间或某一个小酒馆的窗子上。
在街上一家朝北的干净的小酒馆里,已经打烊后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摆了两个空杯子。其中一个空杯子又被端起吮吸着,似乎没有任何液体从笔直倾陡的玻璃壁上流下,不过瓶口的酒香会在嘴唇上液化。
似乎没有人来赶这两个男人,吧台清空,而电灯已经关尽了,都陷入黑暗之中。两人把一盏灯放在了桌上,也可能是原先就在的。灯烧着。
其中一个男人开口,也许是一直在说,只是作为一段片段的起点。
“你。”
带着一种无情感的语气,并顺延到下一段沉默中。
下一句是:
“要拿出来。”
男人没有接受到一种反馈,在一片融融的光之中,他看到的火焰是唯一的动体。
“我是罗德。”
“你疯了。”
沉默。然后又是一句。是只说了一句话的那个男人说的,是:
“那么游戏?”
“游戏的规则是需要硬币,请允许我默许一些基础。”
“游戏规则,让我决定国王将会杀死女王,太阳将会湮灭月光,女王可以销埋太阳,国王在月光下将失去权力。”
说罢,男人将一袋子的硬币倒在了桌上,此前这一袋子放在他的脚旁。
男人掏出其中一枚,正面是国王,背面是太阳。又掏出一枚,还是正面是国王,背面是太阳。直到终于有一枚正面是女王,背面是紫罗兰。
“我们得这么规定,这只是一个游戏。”那个人说。
罗德端坐着,许久没有说话。他反复揣摩这一游戏规则,但他觉得需要开始之际,便抛弃所有的假设。
现在看来所有的钱都来自那个人,罗德与他一直有一句话在隐瞒,一切却又都很明显。
“让我们开始。”罗德说。
那个人拿出一枚硬币,一枚国王的金币。他掷出了,是国王。
罗德拿到了硬币,当然是月光的。他掷出了,是月光。
罗德拿到了一半的金币,此时桌上两边半是硬币,在硬币堆的中央划出一条空河,以示区分。
从结果出来到下一次掷币两人都是沉默,罗德在等待,那个人接着拿出币来,只是这回他在自己堆里拿了一枚正面为月光的硬币,罗德在自己堆第一次看到了一枚国王。结果分别是月光和国王。那个人没有立马拿钱。他仔细想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的结果告诉罗德。
罗德仿佛也发现了似乎结果早在第一眼已经确定。他先听着:
“我拿来了128硬币,我应该现在从你的64枚里拿走32枚。”
说着那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挑拣,把圆形的金币叠在手掌心上,没叠到手合不拢时,便转移到自己的半边。他弓着腰,把半身伸过了了那条空河,那条空河慢慢地在向罗德那一头移动。当他数到32枚时,他发觉罗德那里留下的看起来多于自己所拿的,他坐下了,眼光从未移开,仿佛想用一种不直接表明的姿态揭穿秘密。
他们继续了。罗德看到了女王,他掷出了。那个人则是国王。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感觉数目不对。你的,远超过了16个。”
他们并没有因此停止,那个人仿佛也发现了第一眼秘密。
一次次掷。
“我的。”拿走了一半。
桌面上已经没有了空河,接着一次次掷。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拍在手臂上,有时候掉落了,两人谁都没有去捡。如果掉在了金币堆里,则重新再抽取一枚掷出。
慢慢地两人开始时不时地掉落了,频次越来越高,尤其是后掷的人。罗德看到了自己的国王,那个人的金币掉在了金币堆里。
“我找不到了。”
“那是女王。”
“我是国王。”
当罗德想要在金币堆里拿一枚时,他发现已经没有空隙可供他伸手。
“这就是我所必须玩。”
“你本不会知道。”
“你本不会说。不是因为你以为我会拒绝,是你本也不知道。”
时不时传出金币掉落的声音。
那座山倒了,源源不断地流出金币,灯台被淹没,罗德和那个人的衣袍塌陷下去了。
力不断在纵向上叠加,一个瞬间,灯台的一侧力已经足以使它的重心偏离灵魂的轴。灯倒了,光源源不断地倾倒。
金币也流淌地越来越快,快到成为了河流,慢慢地,不再看清构成流淌的单子。像光。
火焰熊熊升起,流淌停止了,单子被浓稠的颜色与热所包裹。慢慢地,烟开始腾出一层黑色。单子瘫软了,又开始流淌了。
一滩滩黑水溢出,焦硬的铜皮闪闪发光,然后又被熔液覆盖。
“都是假的。”那个人开口了。他所指的当然已经包括了先前自己的128枚。
“你其实什么都没有。”那个人说。
“我一定要开始这个游戏,我没有夫人,但我可以延续。你并不需要,但你一定会,因为你可以选择不出手,但不可以走出这里。”
火停了。浓烟顺着窗户散出。
“该走了,外乡人,这里燃尽了。”那个人转身就走出去了。
罗德也走了。烟散尽了,初升圆日在窗框的正中央闪耀着,刚好填满方框,不多不少。
第四部分
万恩格德的历史就这么生长着,等待着毁灭。然而出生还是更靠近他们,还是有一代代的生命在填充着到毁灭前的时间空洞。时不时他们能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当一个阶段的大多数人被遗忘,于是就有了下一个阶段。没有人能感知到这种变化,然而他们依然在助长这种变化。
时不时有外乡人会来,稍微唤起一点万恩格德人愿意的回忆。这里的人始终欢迎外乡人,竭力帮助他们投入到自己的遗忘轮回之中。于是时不时也能在街头的话语里听到形容词,一些年轻人,带着气盛的理性与不屑的肯定。
有一天,来了一群人。或许史官知道是哪一天,但他没有记下来在正史中,因为在他们到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回到自己的岗位。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个史官已经无需在后续世纪里为正史效劳了。万恩格德人知道那个史官与这一天确切存在过,压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不同人中处在不同的地层。他们热烈地欢迎过他们。
他们的领袖见了一些必要的人,点名要了两个人,分别是史官和护林人,并给他们展示了象征自己权力的一把用哺乳动物牙齿所做的刀,刀柄是一种纯色的玉石。加上他们两个一共15人在当晚去了老教堂。没有祈祷,领袖只是走着,贴着每一面墙壁。
仿佛也不为什么,等到一定的时间到了,比方说太阳只剩余晖时,他们来到了屋顶。
首领才看到万恩格德的矮房子间不起眼的小路,这路是否是前后房子延申出来的一部分?直到有人,他们回了首领眼神默许他们的存在。他们在石子路穿梭,在狭小的房体之间。所有的大车都在城市的边缘,那里有大路,为逃亡者所准备的。至于来到这里的人,可以从任何一条小路子进来,贴着墙壁与管道与苔藓与土,呼吸万恩格德的淤血。
屋顶很平,万恩格德人没有修高顶的习惯。首领看着,其他人看着首领。首领手里紧紧攥紧一枚金币,他的五枚金戒指紧紧烙在左手的五只手指上,他发话了,似乎是问史官:
“那里是哪?”
正北方。只是齐高的民居的屋顶。
“海。”护林员答道,“这一问题与问你信教不信教是一致的。”
首领把头扭向东边,护林员察觉后答道:
“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山上的大风车呼呼地转着。
“你见过大海吗?辽阔的地方。”
“没有,先生。”护林员答道。
紧接着,出于对这一回答的补充,护林员接着说:
“我见过意义上的海,起码是戏台到岸附近的那一部分。然而这与海又有什么关系,我见的确确实实是海,然而与大没有干系。或许在戏台背后就是那么辽阔,然而我看不见,我所看见的,就是与河塘没有区别的东西。”
首领出于一种要释惑般的表示,当然只是用另一种话重复了刚刚护林员所说。最后,他终于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你见过水,见过水塘就等于见过了大海。它们的单子无非就是如此,你甚至见到水时都不会意识到它们的更小微粒。想象辽阔是很容易的事情,你只要让你的脑海充满这些单子。”
“所谓的大海,海字本身充满了大,这是经验的赋予。而我即便在经验之中能到了海的形象,如果与大不相符,便是没有意义的。这种大是单子无法拼接的,我的先生。”
“那你说说树林吧,这是你经验所赋予的。”
“树林无限得大,因为在我的经历,它至始至终充斥着作为单子的树木。所以,树林对于我而言是无限的人。”
“别听他瞎讲,先生!”史官终于叫道,“作为护林员他只踏足过树林的表层。内部是禁足地。但只要你愿意,总是有结果的。理所当然,这种禁足只是吓唬人的,一种传说而已。”
“什么传说?”
“就是你所懂的,一种渲染极端恐怖与因果报应的,且关于奇怪的生物与名字的传说。毫无意义!我是一位史官,现任万恩格德的史官,会成为历史的史官,而现在轮到我来叙说历史,在我这里,这种荒谬的传说是不存在的,只是一种我们去寻找我们所要的东西的阻碍罢了。”
风车雪白的叶片忽快忽慢,突然有一种力让它加速起来了。首领叹息它还是一个死物,一种附庸。转念他意识到林子即便已经没有进入的传统了,然而还是通过一种自然力的运动与万恩格德做着若有若无的联系,那架风车磨的稻谷地早已是现行森林里同一的一部分了,然而还在重复那种产生,只是没有人再上去读出这种产生。虽然它大可不必是一座树林,一座光秃秃的沙丘,也可以用来竖立风车,并且不会对这种产生有任何影响。
“我不好奇传说,也不好奇你是什么。明天我们走这里进,那个山口。对,就风车底下那个。”首领说罢又做了离开的指示。
可能是与转身同时的一句话飘过:“顺便带你去看看大海。”
是对护林员说的。往西北走,似乎马上就是大海了,只是隔了层若有若无的树林,看起来多么有限的树林。
次日他们便出发了,一共有15人,史官说他们的记忆里是他们经过时一头犁忍冬田的牛在睡觉。他们横穿了大路,没有等来一辆车子,或许只是想宣告不同时间点的外乡人的存在。他们还认出了一种黄色叶子的树,发现同一切森林一样他们踏足的入口是一片草地。没有什么标志性的招牌,当他们再一次看表的时候,发现头顶的穹顶打下来的日光不足以迅速让他们辨别出表针。
如同在每一片波浪里吞下的各种碎片,他们把自己深深地扎进树里。树叶伏着,他们先这么走,双手自然下垂,自然得像匕首漫无目的地挥舞,在农民的木门背后割开麻袋。走得很快,对于一个礁石旁的耳语证伪的迫切。
一种地理学上的执行,如同在荒僻农村挥舞大刀,在城市剖撒同位素。突然间有一个地方,又有一句话提供了契机。“他当然还活着,我们得到了所有产物,他只是中间步骤。”
在史官的记录中提到过他们一行没有带任何与森林不匹配的人造产物,甚至说他们没有带任何除了食物以外能使他们生存下去的东西。
从草地进入以来首领走在前头,他同原先相比披上了淡蓝色的肩章。他用手指夹住一枚红黑色的硬币不断三根手指的下半截给它翻面,有时候是右手,当换到左手时,便同那十枚金戒指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而腰带勾勒出了短刀的轮廓。后来领队成了一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叫棕侣。起先他同首领们共一条货船,后者杀死了船长,而船员里他选择了跟他们走。首领答应让他得到他应有的财富后会让他过自己的生活。
史官失望地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他想这逐渐要成为一个无聊的传奇故事了。他有时有些害怕,但他看见首领一天比一天走在后头,而前方一直都是树。他不断地在备忘本子上捣鼓着树名,以表示着每一日的新发现。
这期间以他的观察能力他发觉到了一个年轻人,使用钢刀的艾克塞尔。史官始终没有发问,而是观察,先是观察到了他们围着他在讲话,这种一般都是在休憩或进食的时分,平日的探索行队依次通过先前人的脚印,而非不得不用语言来抵达。他们说话声不高不低,没有在故意掩盖,也没有在大肆宣扬,始终与独自进食的首领保持不互相干扰又随时可交流的距离。后来史官竭力去听,那音量足以让他听懂,却不明白,他只听着兼观察着每一张嘴,从来没有新的东西被说出,说却又一直没有停止,不断说给那个叫艾克塞尔的人。有时艾克塞尔也说,只是为了让其他人更好地说。有一次史官察觉到了他的面孔,于是就在每一次观察里再捣搅这副面孔。一张年轻的面孔,而史官每次看到都要竭力下几个形容词,但他没有勇气去写下寥寥数语的谶纬之言,有时他写下来了,但再看回这几个字时,永远无法对应回那副面孔。
他们一直这么走,森林日夜交替,没有鸟鸣,没有生物的印记,枯枝败叶从不被吹起只是靠一种来自内部的力慢慢填住刚刚踏下的脚印。借着光他们在任意树间的通道走过,树木越来越单一,穹顶的性质也固定起来。他们线性地游动着,除了透过光的多少没有任意的反馈。护林员走在最后,起初他在首领后一个,而现在也不需要他来导路了。慢慢地,首领成为了他前头的一个,也不落下队伍,只是在树木间穿梭时要用双手撑一下树干。
“听。”
站在末尾的护林员说。“这是海。”
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被脚步声盖过。空气必然有股咸味。大家开始嗅起气味来,把忽视的树木的分泌笼扩进了一种变化之中。当气味被习惯后,又接着开始走路,在没有区别的任意两棵树间穿梭,进而让绝望被习惯。首领倒是看起来有所起色。
艾克塞尔始终默许了史官的旁听,在冒险已经到了重复到陷入循环之境,他有一次对史官说,当然也几乎意味着对所有人说:
“我们在城市里有城市的活法,当然在这里我们也挥得下大刀。我们都是强盗,但万恩格德依然以迷茫的孩子返乡来欢迎我们。请记下我们的真实身份,在这里我们可能要用往事来证明生存了。”
史官看了棕侣一眼,然后用他一贯的活法给了回答。
然后到了那天晚上,绝望的人们点起了篝火。他们发誓如果三天后还没有任何改观的话,就放火烧了整片树林。首领盘坐在用打火石升起的篝火旁边,将兽牙的匕首摩擦着火舌。后来那枚硬币被放在了刀面上,在外焰的深黄里闪着血红。首领说应当有一种狂热,于是大家就回到了一种原始的发泄状态,并且是不出自对任何一个神的,现在他们能敬仰的只有他们自己。他们大叫大笑,声音不断在容器壁间反弹,最后他们好像听见了一种反馈,是否有一种接应?实际上片刻后就会发觉这种反馈无非是穹顶对他们声音的回响。
艾克塞尔抚摸着硬币坚硬的表层,他过了一会后帮首领摆好了生马肉。借他忙的片刻,首领神采奕奕地讲起了这枚硬币浸润过多少牺牲者的血,在每一个仇敌的尸体的眼角边镇住。马肉来了,首领先黯然地表示这也许是最后一顿有肉的晚餐了,没有人会提前想到这里毫无野味。然后他举起了刀,用力让雪白的齿刃撕扯血管与筋骨,大家叫得嗓子干痒,用半生不熟的肉的血水先解渴再充饥。获得能量后,所有人一起跳舞,到后来变成了纯粹的想要在地面上留下些痕迹。这期间,艾克塞尔找到了史官:
“听着,我们要是走出去了,那一切也没有什么现在可以讨论的意义。而如果没有,我需要你如实地记下我们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考虑到没有往事的铺垫,想要知晓这些发生是不可能的。然而,你要做的只是记,记你觉得最真实的事情,我知道你也出不去,你写下来的也怕是没有人看得见,它无法被解读或许就无法被存在,但是它确切地拥有一种被解读的可能性的存在。我们先前已经存在于通缉与追捕之中了,而我们必须在某一个时刻复位到历史中,而不与其平行。我不知道你记下了有什么意义,或许是你一家之言,不过你有这一权力,我不是叫你作我们存在的证明,而是断绝性的存在逼使你的存在让我们的存在得以延续,即便以一根细到丝的存在。”
他们回去的时候众人已经停息了,那里刚刚开了一个会,商讨了接下来的实物分配问题,无疑,没有任何迹象支持继续15人行动,得分开来找路。首领半睡半醒地回答了史官的问题。
“我们得到了一切可以说是,然后不出于任何目的,似乎就要在这种状态,
我们截了一辆大车,就在大路,没有掩盖,我们不需要钱,我们只是要延续一种先前的产生,我们很习惯地把那个人赶下来了,一个穿斗篷带面罩的人,我们没拿走他的任何东西,他让我们到这来,指名道姓的来。于是我们到了这里。当时他说‘你们看,就会看见你们要看见的东西,包括你们先前一直在争取而现在厌倦的东西,我可以作证,我就是从那里来的人’,所以我不对这里的传说禁足在意,因为正是一个从这里出来的人让我们进去。我们当时没有其他的目的,我们听了男人的话,我们从没真正相信过,但是我们只有做一件事情才能忘却时间带来的挣扎与凝固,我们恰恰需要它,一件没有目的没有预期的纯粹时间行动。说实话,我没有想的那么开。”
首领死了,是被刺死的。他的左手的五根手指消失不见了,断面已经凝结成五条河流的冲积扇,生长到枯枝败叶中去,不会被风吹起。
大家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没有作任何仪式,没有人动首领身上的东西,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把刀不见了。棕侣领着一行人继续走。
那一天临近夜晚,他们发现了分叉的两条路,此时路的定义已经是树的疏密程度了。借此契机,艾克塞尔和领队棕侣分开了两批人。大家发觉护林人已经消失了,现在共有13个人。棕侣带了5个人,主要是仍然想得到宝藏的伙,也包括几个无需这笔钱与首领出生入死过的老同志,他们只是寄希望于一种转变,摆脱掉树与树的循环,一种更甚于大海航行的绝望的境地,起码让走出去成为可能。剩下的无不是由艾克塞尔聚拢的,那里几乎全是年轻人,他们也说不准要找什么,更何况也没有先知能够告诉他们各自的路到底通向何处,比如艾克塞尔或许成为了宝藏的发现者。
史官一直没有选边,他已经和艾克塞尔想到一起了,接下来的事情已经无需记述,只需发生了。他在面对一个国王。
他没有看向棕侣那侧,他们在清点所剩不多的食物。棕侣已经察觉到了史官的位置,而艾克塞尔已经准备先走了。
双方都没有告别,史官背对着还没有走的棕侣,他在想着他们摸索的不是食物,因为没有那么多食物供摸索这么久,他们要掏出一把匕首,杀死这个消耗者。
他开始跑起来,扔下了放衣兜里的本子,一直跑到他累了。累了就坐在一棵树下,捂着疼痛的空腹,像被匕首扎过一样。然而他睡过去了,无法告诉人们他梦见过什么。
这些事情已经开始冷冻的流程,注射进二甲基亚砜,抽空一切血液,等待被悄悄埋葬或者被唤醒的可能。因此我们需要一个新的人来发生。
我就在艾克塞尔后面,或者是后面的后面,我感觉我有点被空气割伤,胃已经很痛,始终听着后头人的喘息。我后头只有一个人了。
就在不久前我们已经和平地与一个年轻人分道扬镳了。这是个沉默的男孩,似乎大家都不与他很熟,又是一个听信死人的鬼话的人。不过现在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可能只是死的地方不同,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同,旁边都是树来充作墓碑,树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地活着,抢走我们的呼吸。
又吸进去一口空气玻璃,玻璃渣流到胃部,吞嚼着聚合物,链条一直从高空深入喉腔。
我记得是一个时刻,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就像其他一切时刻一般没有任何提及的必要。
没有人喊出来,然而已经利用空气这个发生装置混合了所有人的观察,显然大家都意识到了。我看到前头的人停了,没有疑问地停了。
“我看到了一个黑影。”艾克塞尔必须要开口。
他身后的年轻人,很早就和首领一起,说过很多话,也听过很多其他人的话,此时说:“没有光,不可能有影子,有运动,必是实物,乃是活物。”
我才意识到了这是晚上,这还是可以判断的。
他们两人询问了我们的意见,我后头的人说他看见了他全身都披拂着衣物,没有露出面孔。
我落后了,我在思考下一次筛选人的时候了。我看了一眼挂在艾克塞尔身上不鼓的麻袋,显然这种本该由我们背的却在他身上,他无法保证我们的企图,现在食物就是他的黄金,甚至比黄金贵重一点,因为黄金无法决定生死。
艾克塞尔当然聪明,他不想陷进一打三的局面。他身后的熟人也背了一小袋,而艾克塞尔负责分我们俩的食物。
自从从分叉的小道出发以后,我们几乎没有再说过话,偶尔会有前头来征询,更多时候是走,走累了等分食物。没有人发觉什么时候食物袋在艾克塞尔手里,应该在首领死前就是了。我们也丢了武器,说是这里没有可供使用的对象。起先我们当然听得过这种理由,到后头我们已经无法开口了,艾克塞尔听过也知道一切,他能让你明白他可以组织除了你一切来反对你,也可以组织起除了另一个人的一切来反对你,当然这里面包括你。
我蠢到在夜晚私自找到那个后头的人,我们在商量,然而我实在不敢说出口,毕竟我们还在吃他们的饭!我突然发现我竟然要对他们维系一种谢意。我经常想那个死人,想他不见的刀和四根手指。人类的第一个领袖只需会开口,然而他后继之人便是要及时开口,趁剩下人没说话的时候先偷偷给他灌下摧毁喉道的硫酸。我把那人吵醒后又让他睡去了,只增添他的不耐烦。
第二天我们走到了一架风车前。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用了一个序数词,或许只是因为事情发生的比较靠近,而这确实是一架风车,半新的停运的立体的风车。风车全身都在树木之间,风叶触不到穹顶,在密不透风的容器丝毫得不到任何动力,机械的月亮,月光停止运动,胶住黑成一片的层层树叶。没有运动,但似乎确实有一种色差的流淌,在亘古以前的转动之中掀起的流速,搅动着光的历史。黑暗中,艾克塞尔用自己的钢刀敲击了风车的管状柱,发出清脆的回声。我们仔细看了地上的痕迹,远古稻谷的残留落在斑驳的直痕,这稻谷又毕竟只是深浅不一的粒子。
风车的出现攻破了一种循环论证,确确实实让我们思考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超过风车表象的东西,以至于我们急于验证这种东西而早早地离开了风车。
风车的出现让我少了一点对于自身处境的担忧,好像又坚信这个团队的胜利一样。
紧接着出现了更多,我们看到了一颗树,树上焦黄的叶片蜷缩在枝头,焦痕流溢,若没有叶片框的限定,会掉落在地上。
我听着头两个人的讨论,我也插不进任何可以显现的话语。幸运以及可能性的演绎,伴随着希望在人脸上留下的皱痕。
我们接着这么走着,时不时想一想希望,有时是大家各自想,有时集体交流,但都不会超脱最美好希望的范畴。
一棵树一棵树的数着,量变会在某一个时刻到了,这种期待只有疲劳可以稍稍缓解。
这种希望一直持续到下一次剔除人,食物所剩无几,在每日只填饥30%的情况下依然无法挽回地坠落生存交织的谎言。
“如果都要因缺食物而死,我们大不必让这些食物再支撑我们生存一会儿。”艾克塞尔说。
他们剔除了我后头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我不在乎。
第一个剔除的人拿到了象征性的食物,大概够他省吃俭用3天,而这回,只有沉默的告别。
于是我和艾克塞尔他们接着走着。树没有密集起来,这是慢悠悠地推进着,用一根与生存勾搭的线吊着我们缓步向前。
我可以看出他们之间有一些杀意,他们也不再要求我做着什么,但还会要我开口,满足一下他们的权力行使需求。
在我们都心知肚明的饥饿之中,有些事情必须发生,如果不发生就让这段历史丧失了被记录的活力。又因为一切发生的太近了,我不像回述太多。
我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拔出了艾克塞尔腰腹上的刀,那把一切意味的齿刀。他刺死了艾克塞尔,艾克塞尔瘦弱的身体很快停止运动,那个瘪掉的袋子落在了潮湿的土壤上。
年轻人没有杀我,径自走了,他满意了,如果需要获得权力,他只有这么做了,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他无法使用它去获得反馈,他应该处在一种圆周的中心,而正是如此他控制了运动却再也感受不到运动了。我晕倒了,虚脱地靠在一棵树上,当初我回头看见遥远的树下坐着的那个史官,也是这样。同样的,还有靠在旁边的艾克塞尔,嘴唇鲜红。
为什么他不试呢?结局定好了,还有可能性,为什么不刺那一刀呢?他走了,那把刀,插在地上。好丑。刀面全是血和泥的渍,但我看到的角度,刀柄洁白如雪,没有发光却异常明显。
我在想,其实如果被刀刺一下,无疑问的死是意识不到的。而现在,我拥有太多时间,可以抽出很大一部分来死,或者说,从曾经的某一个时刻开始就已经计算着了,那么,我可以感受到我正在死吗?
出于一种对于圆满的宁直不曲的追求,让阿克马瓦多先生来补上一个没有意义的结尾,这句话放之历史而皆准,然而它又毕竟是存在的,单单就“结尾”这个词义而言。
两个疲惫不堪的人终于相遇了,没有任何相见的仪式应对这次宿命般的对视。在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的树种,用最后的力气问好。“我们诅咒着一切死物又期待它们,正如先诅咒未来的我们一样。”那是棕侣,他回答说,他们拿到了那些宝藏后平分5份,每人刚好拥有48枚金币,于是大家分道而行,平分了所有剩下的食物,避免一种会来的混乱。那个幸存者年轻人没有说什么,他嘀咕着希望,和那些风车与焦痕——火以及最后的狂热,寻找一种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他称之为空白。他的嘴唇火辣地翕动着,锁住所剩无几的水分子。他们一起走着,一定会有什么发生就像这次遇见所发生的一样,而又会与告别所发生的一样。他们在离告别的最后时间里聊到了一个女人,棕侣他们所遇见的衣不蔽体的女人。“她跑着,呼唤我们,或者是在呼唤出去。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生存的。”“然而她喊着跑过来,没有驻足,也没有与我讲话,除了那句‘帮我出去,好人们’,这绝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总之,她跑过去了。而我们,虚脱到没有力气回复,更没有力气强奸了。”
两个人走进一间房子,一起把一袋子的金币倒在中央的桌子上。房子有一扇窗,透着穹顶分泌下来的白日的光;桌子上有盏油灯。
他们点起了灯,玩起了一个猜面的游戏。49枚金币的两面什么都没有刻印。火舌舔舐了漆黑的金面。
你应该清楚要对分,我们平分有一半不意味着我们相等,但我们各自一无所有就够了。你是我的映像,现在是我在说话。
你们找到了空白,或者没有,或者有又用不出来的东西,但无论是那种可能,空白都不等于没有。你是我的映像,现在是我在说话。
在现在这个命题下,不需要天衣无缝的论叙,尚不需要空白,只要这个没有就足以是我们的全部了。
这足以是他们的全部了。
护林人阿尔肯切特靠四枚金戒指发了财,后来在一个宗教日里,他从大戏台的背面一跃而下。没有人想讲下去了,阿尔肯切特要么死了,要么活着,继续有钱。
第五部分
所有鼓打尽了,疲惫的人们满足完一切液体颜色上的好奇后,新来的人的首领下令让几个人抬上酒桶。他挥舞着雪白的小刀,液体源源不断流出。带头的女子替每一个被杯子斟满。在这个平等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尝到了这种味道。这个味道一直在那,日后唇齿进入的其它味道,只是这个味道基础上的分流。首领说,对于他自己,每一个值得死去的人的血的味道,都在这里。这个酒引起了骚乱,但不是醉。万恩格德没有权力的统一者,出于一种义务被感受,秩序官员焦急的脸一圈圈弯折在大堂四侧的草履石和牛目玉上。而上一次这样的经历只会引发一个国王的担忧。正如现在秩序官员所隐隐约约感受到的,那个人只会越发觉得自己规则的圆圈在波动。起初他的预感是环形的裂隙出现,而外乡人总是把酒倒上而一言不发,然而拨一枚金币,眼睛却又没聚焦在那。他沉默但经过了所有人,他突然让一个国王遐想到一个球体。任何一个圆圈都被包括在了这个球的切面中。
国王把自己折服于首领的女儿许配给了他。历史能理解事情,但永远讲不出实际的想法,不过否则时间的秩序就会崩塌。事实上,在女儿的哀求离开被为父者忍痛同意的同时,首领已经告诉了她命运。错不在首领,人们觉得残酷的首领始终没有同意过什么,这是他承诺的唯一一件事。这分为了两步,下一个抵达的城市与为她而找的幸福。
下一个抵达的城市在礁石旁被确定。这群人等待着逃亡般的飞车。他们拦下了一个人。在一切进行的那样之后,首领多听了几个词。
证明你的想要 很多令你欣喜的不是你的想要被得到而是有些恰巧被你遇上使你满意
海 沙漠 石头沙滩 树林
为履行一贯而工作 我的东西你毫无所求 你是富翁你却觉得自己只有一枚金币
“你看我的金币。”史官看,看斑驳的表面色块无序沉淀,勾勒出一幅浩杂的史诗。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我已经擦拭不去斑点。它被无数的血浸过。我的刀也是这么做的,但是它仍然洁白如雪,因为它的目的只是杀人,血只是无用的副产物。你的牙齿也是嗜血,你用牙杀动物吗?”
他们谈历史和一个穿斗篷的男人,首领说历史是一致的,一切变更从不改因果。他说人们以为被后人所记住是生命的延续,但如果没有历史人是不怕死的。
“有的人被强调成为因,有的人是果。历史之所以必须存在不是历史构造出的必然,而是人活着本身就是历史性的。活着是你唯一去意识长短的方式。”然后他们提时间,用一种无秩序的活动的修饰,来描述现在。
“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在树下,躺着像是在休憩的遗骸。只有有人被强调成为那样。”
那晚首领一直未睡,有一个时间点开始他感到身体里发射着钢铁的寒意。时间过了很久,他感觉这个钢在生锈,他可以清晰地闻到这股味道。他还感觉身体变空了,他在自己的身子里摸不到血、刀与一枚金币。他的双手一直充满力量,但他感觉到没有必要了。他感到自己正在死去。
而公主为所有人献上了酒,最后在这个地方安居下来,做到了首领所承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