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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鱼

我回到县城的第二天就坐到我爸爸在银行的办公室去。昨天我结束了期末,于是他把我从H市带了回来,为此他空了周一周二的两天班。他没有订晚饭,所以我们会去外面吃。 我们本可以吃10元一碗的食堂面,但他也觉得有时候钱花在生活上是不会令…

我回到县城的第二天就坐到我爸爸在银行的办公室去。昨天我结束了期末,于是他把我从H市带了回来,为此他空了周一周二的两天班。他没有订晚饭,所以我们会去外面吃。

我们本可以吃10元一碗的食堂面,但他也觉得有时候钱花在生活上是不会令人惋惜的,只要这钱的流处符合他的计算取向;并且他能感受到一种尴尬,或许觉得我可以利用这种机会得到一些当作奖励的。如果他发现自己要花60元在一只炸鸡上,他会气愤,因为他十分清楚这60元里有多少是收了好奇心的费用,然后会告诉我们一个它实际成本的令人胆战心惊的价格。不过对于海鲜之类的,他一样会计算原料、路程之类的,如果定价偏高,就要归结于新鲜。不过这还要考虑到营养这件不可估量的事上。但他似乎从不考虑美味这件事的回报。

所以我其实想到过我晚饭的去处,但我父亲一直是这样的,他不怎么预告其实他很确定的事情——他只是说“去外面吃”。但我又偏偏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就是说我总是畅想各种可能性,只是今天我的感冒让我减小了去吾悦广场这种地方的欲望。

然后我到那家面馆前也就是我们电瓶车停下的时候。因为我忘记了这里的路,其实在我家附近,所以我终归是在停下前还在好奇。如果不是因为感冒,我可能有点失望,这个失望在我这里有点无厘头,我不是一个觉得炸鸡会比家常菜好吃的人。

面馆红底白字,叫“一味面馆”。里面只有一层,就6张桌,分平行的两排。每张桌有相对的两张硬沙发。只有离门最近垂直的一排有两桌坐了人,左端的在等,另一端的在吃。我们就坐到了吃的那桌后头。然后看到我们右桌也有人在吃。

我坐在背对着门的那张沙发,所以右边我是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吃。她对面是个男人,但我只是在走到入座的时间里确认了这件事。

来这里吃鱼,我来过两次,都在只有我和父亲在一个晚饭点。我父亲走进去,他没有看菜单就叫了两份面。他是说:“两碗面。”然后招待的老太婆就问:“米面还是切面?”其实这里有很多面,也有一块挂在前台上空的绿色菜单。这里的人都是老婆子,她们十分清楚踏足的人会食用什么——除非人们点的是饭。

右桌的女人穿的是露肩的绿衣服,附带着的两段绿纱垂在她的大臂上。然后我听见她对面的男人说了一句“炒面不用了,服务员”。

我从声音听出了这是谁,然后我看了一眼。他没有看我,我以为他会看我。这时候我有点惊喜。我爸在打电话,我轻声和他说这是老柯。他接着在打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电话很短,打完后我又和他讲,我是用疑问的方式。他说是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爸和那个人打了招呼。他说“老柯,今天你在这啊。”然后我名正言顺地看向他们。老柯叫了我的小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然后我和他说了几句,我也是忘了上次和他什么时候见的了。都是他问,我答。回答很简短,因为这种与大人一起的谈话我尽量要用县城方言。我本想提到他的女儿,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现在也在H市。我本想问他她有没有回来,其实我知道她的学校在补课,因为我父亲总是提到那几所比我学校好的高中比我们上的课多。我没有问,因为我琢磨了一会我觉得我无法流畅用方言说出这个问题。

头有点沉,鼻涕一直在流。空调有点冷,希望鱼汤可以暖暖。擦了5张餐巾纸了,揉了五个球。

我们进来的时候,没有感觉里面很凉,下午外面积了很多云,天空和水泥路像是镜像。

餐巾纸和醋瓶子在我的右手边,感觉要流了就去拿纸巾。

他们那里只有空盘子了,亮锃的蚝油只浮起葱澡和姜片,桌上尽是鱼骨头。有一口碗里还有几口饭,女人拿起来了,白色米团中央深陷出酱油色。她夹得很耐心,举在嘴边像是等待上一口的消化,不过动作始终她的目光都没有转移,失焦般看向空桌子。她快吃完后有只手拿着一满碗米饭用筷子给她加了一半左右。

我揉了5个球,垃圾桶在左脚边,实际上是隔壁空桌子底下。我不用顾虑什么地扔过去,一开始可能是懒得移动,后来单纯把它当作篮球了。我miss了第二和第五发,有一发滚在了垃圾桶的前方靠左,另一发在垃圾桶的后面,所以我的五个纸团还能看见1个,剩下的还有不断产生在桌子上的。

我听见隔壁的男人用仙居话说:“炒面不用了,服务员。”

我听见几种声音,可能是与我无关的。空调的出风叶片被吹得颤抖,气流在我耳边呼啸。我想到我还是在感冒,虽然我没有什么体表感受,但只要想到有风会从我脑袋的某一个缝隙里进去,我不由自主想到它会一直进去,变成积团偏在一侧,让我脑壳咚咚响。

不一会儿我耳朵里咚咚响,我听见正后方有人叫打包。喝汤声结束后类似汤勺放进碗里的声音响起。如果一直听下去就是有人来了、有人走了和与捣鼓盘子有关的一切动作。

我侧后方还有饮料瓶轻轻撞击桌子的声音,我瞟了一眼,是三个年轻人在等待,很年轻像是放假的大学生。这种大学生我见过很多在我同父亲去单位包场的体育馆打球时,他们胡须不长不短,把仙居话讲的简短和大声,很难连成长篇对话。可乐瓶子晾着水珠,一个男人用衣服擦着手,用另一只手翻着手机屏。

我突然又听见我父亲的声音,很明显这种礼貌又有商量语气的声音是在通话。

我父亲眼睛一直看向正前方,他把拿着手机的左手在脖子下绕过来接听在右耳。我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一个认识的人在咨询中考志愿的事。

我告诉他老柯在这的时候他的眼睛朝向还是没变,很快他挂了电话,我看他看着手机。

我知道老柯和我是邻居。加之老柯是我印象里第一个给我五十岁这个概念的人,这种整岁总是给我恐惧感,十岁那年让我开始计算我过了几分之几的生命,好像此前那些都是余数。其实这和年龄可能没有关系,我父亲的老友和同事,所以我觉得这种关系让他们的生活方式会十分接近,因此有共同爱好的饭店是正常无比的。

他的小女儿还没有回来,H市的好学校似乎没有补课的惯例,也许是大省会高考成绩挂不住,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最好的学校为了维护住这种地位即便收了最好的生源也要更保险。如果我支持我学校的适应做法化,我还得额外上七天自习,原先说是十天补课,然后在班主任那就被反对了,说是学生外面已经报好班了,其实是老师们也组好班了。总而言之我没有觉得什么,来这个县城让我觉得有些害怕,感觉卫生上的危险随处可见,并且建筑本身不会给我亲切感,像是工业化进程中又因为年轻人的流失而变得老迈和衰败。或者说害怕有失偏颇,这是个禁欲的地方。所以我父亲要提到关于别的学校补课的事我觉得他单纯想提提而不觉得什么,把我带到他办公室还是可以做到学习的否则我们不会成为自习请假的百分之九十,并且可能我还挺满意的,我当然像他觉得那样喜爱老家,我没有那么期待但我想如果房子不能令你满意就逼你再往上看看,看天,这里的晴天确实比大城市要蓝一些。

我朝左看了一眼,贴满广告的落地窗外的街道落满了云的阴影,还是干燥的。朝右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我父亲和老柯在说话。我和老柯刚刚聊过了,现在他们在说晚上要不要打乒乓球的事。他们的仙居话讲的都很富节奏,老柯说了一个人的家我不知道是谁的但我爸他们常去打,我爸说今晚算了,然后说是那里热。于是这算讲到了天气,接着是过几天的疗休养。在热这件事达成共识后讲到乒乓球地不平的问题,最后是说那里只能喝茶,结论是喝茶也热。

“我带你去我同学家打。”老柯说。我爸挥手拒绝了。然后他们起身了,是老柯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和我的朋友也就是她的妹妹并不像,但和她们的妈妈长得很像,我小时候见过老柯妻子很多次,她对我很好,是一个矜持的妇女。我揣摩她们的脸型,想起老柯是有3个女儿、两任妻子的人,等3个女儿都大了都要到外面去了也只能在假期有人回来陪陪。然而我想起这一街道的老年人,还有菜市场地摊上的、工地上的和敬老院的,他们不都没有人陪伴,和儿子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目光随着老柯过去了,他到了帐台,叫了我爸一声,听见他说:“服务员,帮我把那桌也给付了。”我爸摆动拿着手机的手挥动着表示拒绝,嘴里一直说“不用了,不用了”,目送着他们走出门。

我看着他们和几个人在门口相遇,然后老柯和他的女儿消失在了街道上。有一个服务员端着后桌的盆子也出去了。

我看向我爸,他接着看手机,我用疑问的方式想和他说我认出了老柯的女儿。

“不是。”他没有抬头。然后我们一言不发。

先后走进来三个人,先是一个矮胖的老人,跟在他后头的是一个高挑的黄发女郎。他们站在一起,老头看着手机,脸上的肉因为皱额头而布满沟渠。

过了一会儿后头又来了一个中年人,年纪约莫五六十,于是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服务员见他们久久不入座,问了句“三个人?”于是女郎指了指后头的男人,接着就往前走。那个矮胖的人也移动了,他们分别走到了右左两桌,矮胖的男人在我父亲旁边,而那个女郎坐在了原先绿衣服女人坐的地方。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炒面跟在矮胖男人后面,把那盘面放在了同一个过道,也就是我侧后方那三个男人一桌上。于是男人们用仙居话说:“开饭了!”。

沿着矮胖男人的方向,透过落地窗,我勉强看见几辆车在穿梭,然后近点在一棵树下,那个服务员在倒盆子的剩菜。我没看清她倒在哪里了,被纵横的电瓶车挡得一干二净。

过了和刚刚一样久的时间,第二碗面上来的时候我是听见舀汤的声音,这碗小鱼面上头覆盖着几条鱼,下面是菜和面条。

我思考这种面的魅力,逼迫你把鱼吃的特别仔细。所以人吃面的时候就会有一种疲惫感。先把鱼吃了。先把鱼吃了,我父亲会这么教导我。他邀请我吃的或给我做的饭总是要得到我肯定的回复,这种时候他像是东道主,要为这些食物负责,如果我不满意食物,错似乎在他。

三个男人在聊天,“小孩子蛀牙你就让他蛀,反正要换牙的,蛀掉的刚好换掉”。

我的头痛始终偏向一方,鼻涕就没有那么讨厌,只要有充足的纸巾它不会令你烦恼。我揉了好多球,现在是一个个耐心的放进桶里。我可以瞥见那个地上的白团在女人脚边。

女人是不久前到的,和矮胖男人年纪上下,穿着素色衬衫,裙子是黑底白图案,图案是一排排实心小圆。

第三碗面来了,隔了差不多和等待第二碗面一样久的时间,那桌热闹起来。汤勺和瓶子都用起来了,面条脱离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矮胖男人在打电话,刚刚和妻子说完话。妻子说路堵。

儿子哎 你饭怎么吃 外面是吧 怎么过去 同学有车行行 吾悦吗还是哪里 吾悦 好 广场那头 我们吃上了 你吃你的 好 你妈今天堵了点车,你们堵吗,修路是吧 没事了 你妈到了 你吃 好

挂了。他们安静地继续,时不时说几句话,听不清。我有时候会弯腰将纸团放进垃圾桶,他们接着做自己的动作,从不看我。垃圾桶在他们脚边。

我坐我父亲的电瓶车,他会戴好头盔,而头盔的帽带因为坏掉而无法松因此总是不系,这持续了很久。今天下午云层翻了好几滚,颜色愈加浓峻,同地上板隙明显的水泥路交相呼应。空气残留了一些远古的炎热,工程的声音在轰鸣。

我父亲算不算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拥有平稳的社会最需要的品质,在熟悉人面前大谈一些事情比如投资和专业选择,他每周的七分之五依然在这个他离不开已经快五十年的县城度过,剩下的随我的读书而到了H市。

他知道很多名词,密切关注过在吾悦广场边的楼盘,还可以计算那些烤肉炸鸡店的盈利有多高。当然他雷打不动把假期中的我在七点叫醒,然后我们去上班,吃一顿早餐、然后是午餐,偶尔有一顿晚餐。回家的路上他依旧小心翼翼地开着电瓶车,帽带还是系不上,我们不怎么说话,趁着电瓶车运动而来的风短暂缓解炎热的麻痹。

今天没有那么热,空气也黏稠,无法搅动起来。我父亲是一个负责的人,他骑着电瓶车以最平稳的方式,然后我们去外面吃。

我们等待着,父亲依然看着手机,这会持续到面上来。我觉得他可能是为我的晚饭负责,但不一定负责等待的时间。不过这没什么,我毕竟头昏脑胀。

邻座的女人起身了,用仙居话叫了服务员。我不怎么会说仙居话,但我听得懂他们会说的每一句。我想起来刚刚她和自己的男人说:“你点了切面嘛。我现在能不能换成米面,不晓得他们做了没有。”

她走到柜台去了,确切的讲,是柜台后的后厨。我听见三个男人干杯的声音,他们在说话,比干杯声音久得多。我望着空荡荡的桌子——纸团已经丢尽了,我知道她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很久以前,但不会超出我生命的年份,一个周末前的晚上,我和父亲回家。周五似乎是可以早点溜出来的,我们可以准备食材做饭,并且像往常饭点一样开饭。可能是路过了一个乡下有别墅的同事家,可能是刚刚买了鱼,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反正我父亲和我讲了他去乡下别墅和同事们吃的一顿面。他说要烧的好,我觉得他说的对,于简处见高手。我记得是烧好一锅新鲜的鲫鱼,他说他们每人夹了一条吃好,然后把汤倒进面里吃面。当时我问:“什么都不放?”他说:“什么都不放。”很久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我问过:“好吃吗?”他说:“好吃。”

我似乎怀念一个吃面只需鱼汤的时期,然而我又似乎没有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