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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20 分钟阅读

一次赛车提纲

一次赛车 我和我的表妹坐在车里。她有点黑,但比以前漂亮许多。她含着金汤匙出生,后来他爸,也就是我的阿舅赌博赔光了钱。我在我外婆家可以看到她周岁的照片,这显然不会让人想到她现在会这么瘦。不过这个瘦应该更多是因为练体育。她说,我…

一次赛车

我和我的表妹坐在车里。她有点黑,但比以前漂亮许多。她含着金汤匙出生,后来他爸,也就是我的阿舅赌博赔光了钱。我在我外婆家可以看到她周岁的照片,这显然不会让人想到她现在会这么瘦。不过这个瘦应该更多是因为练体育。她说,我真的没有想到能够在市比赛拿奖,县里只有一个名额,当时教练报了我。她的声音终于重回熟悉。“可能是因为我从不喊别人大名的原因。”她说。我说,叮当,其实我到初中才知道你的大名。她有多成功呢?一个初二的学生能够在市里拿到百米跨栏第一和百米第二的成绩,当然我没有弄懂为什么总成绩要把两个东西加一起。按这个总成绩的话我的表妹是市第一。她告诉我她跑了几秒,但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可以走特长?”我问。

“我教练说再练下去,应该是去浙大。”她说。

我特地看了一眼我父亲的反应。他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继续开车,车上就我们三个人。他拐进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外边的路是我时常经过的,但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家饭店。

我父亲准备停车,于是他让我们下来先上去。他告诉我们包厢号。

“需要我帮你看倒车吗?”我说。

“不用。”他说。然后我们就走进了一家通体雪白,外墙没有任何装饰的房子。里面的装修很精美,可以在角落里看见堆着的有关开业典礼的花束和彩条。叮当在上电梯前又念了一遍那个包厢号。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只差我们了,我把老人机放他桌上,拎起包准备走。

昨天下午的这个时候我们学校刚刚放了劳动节假,我在储物间用借来的手机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我一边等他拨通一边眯着眼镜看窗外宿舍前行李箱反射的彩光。我本意是想知道他几点钟会到,这样我可以计算能够玩多久游戏。拨电话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和我说我妈说要回来,关于这我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问出来,这让我脑海里马上想起了家乡的老人。我回家后,果然妈妈已经回来了。

“我们今天回去。”

“我知道了。我给爸爸打过电话了。”

我看我妈妈理东西时有没有微妙的情绪,放心以后,我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回去啊。”

“没有。外公说放假了没人看他,他觉得孤单。”

然后就是今天下午变成我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看电脑。依然没有手机玩游戏。有电脑是因为我要上网课。那个时候我在看大卫·芬奇的新片,然后有一个很像我某个姨妈的声音在楼底下叫了我的三字大名。我当然可以说我在看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以此将我区分于那个在北京读导演系最后去做房地产的表哥,只是我那时确实在看芬奇的新片,并且通过影评还知道是部无聊的电影。总之,我按下暂停键是容易的事。

外公做在最里面。这一桌不大,全是很亲的人。我坐在阿舅和叮当中间。

“轩毅,你爸爸呢?”外婆问。

“哦,他在停车。”

“忘记掉了,他也要开车了。”

我们等我爸。我阿舅给我们倒了点香槟。我和表哥问好。

我爸爸上来的时候,菜也上来了。然后我们剥虾、吃鱼,每人分一块特色的肉,把不同饮料转来转去。我吃几口就要喝饮料。还有红烧的芋头,我爸说不够糯,夹了一块我小口吹着气,流了很多汗,总算把行李搬到大厅后,票务员一直告诉我们车子没来,我坐在行李箱上。我们这个候车口刚好最靠近中间,也就是离候车厅被租出去当作室内篮球场的一半最近。那堵高墙后面一片漆黑,这让我们觉得车站内外都是昏暗的。之前在这个车站的时候,比方说寒暑假前,我放假都比较晚,所以整个候车厅只能听到墙外篮球的声音。我站得离检票员最近,她的声音经由话筒简直震耳欲聋。我拒绝在这里吃吐司,人群让我感到整片空气的肿胀,热气腾腾向上,空调呼呼地吹,冷热一直在对峙让我一直无法消除饱腹感,我决定停止进食,开始听他们讲话。

“看,叮当喝几口脸都红了。”阿舅说。

“我刚运动完的缘故。”

“你叫她少喝点,运动员了她现在是。”姨妈说。

“这是咱家的体育基因。”阿舅说。

“你们怎么回来的?”姨父问。

“大巴。”我妈妈说。

“挺好的,看来大家都过来看看老头,吃顿饭。”外婆说。

“来,外公,这是一瓶牛栏山的酒,专门从北京带过来。”表哥说。

“你是怎么来的,哥哥?”

“高铁。”表哥说。

“明年高铁线路开通了,我们就不用坐大巴了,到时候爸爸会开过来接我们。你饿不饿?”我妈妈说。

“我先躺一下。”我说,同时在颠簸中把吐司放回去了。

“你知道吗?我们帮俊豪哥哥在杭州找了工作后,你小妈气死了,说是俊豪除了借钱没打过她的电话,这次放假也不回来。”我妈妈说。

“啊那,源子不远千里拿过来的,给老头倒上。”阿舅说。

“你吃饱了吗?这几天够你吃的,明天伯伯请我们吃饭。”我爸说。

“在哪个饭店?”

“家里吃吃算了,我们下午出去玩。”小妈说。

“你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吗?”表妹说。

“你五一还是要每天训练?”

“是的。”

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了。“敬敬大家。”他说,“你看这里我叫他们特地做的,‘生日快乐’,挺好看的,是吧?”原来是我身后的一些装饰品。

“这是王总。来见见。”阿舅介绍道。

“生日快乐。”大家说。外公挥手致意,他听不见。我妈和我说过,因为他以前当体育老师打发令枪不带耳塞。

“外公今天生日吗?”我问。

“不是,应该是三月吧。”我妈妈说。

不过我外公九十岁了。

“来,麦饼已经摊好了。”小妈说。

“喏,他们来了。小妹,快打声招呼。”伯伯说。

客厅已经站着所有人了,我看到俊豪后立马想否认这个形象,他可能胖了一点,但不至于让人认不出来。

“咦,俊豪你回来了?”我妈问。

“我什么时候没回来过?”俊豪说。

“就你一个回来了?”

“是。”

“快来吃。”小妈说。

我一边吃麦饼一边翻俊豪小妹的小学教科书。吃好了我就玩手机。没一会大家都走了,小妈叫我教小妹读书,我没法退出只能一边玩一边说,故意说得具体点以弥补我的不认真。

“我爸呢?”我问。

“他们去接你外婆外公了,”小妈说,“哥哥已经去开车了。白塔,你去过吗?”

“去过,不过没有玩过,我们去这里?”

“对。叫小妹稍微学点,马上出发了。”

我没有打了于是就帮她看英语作业。

她指了指一个词。“festival,节日的意思。”我说。点点头,她就走到旁边去。过一会又是这样。

我们上车的时候空调还没有冷透。车上已经有伯伯、表哥和小玉了。小玉是俊豪的表弟,小妈的外甥。他头发留得很长,皮肤很黑,我觉得他身子变浮肿了,但还是可以看出体育生的痕迹。他在看视频。

“去哪里?”我问。

“爱琴海。”小玉妈妈说。

“他特长生没走成?”我妈问。

“嗯。算了,新年快乐吧,别聊这些了已经过去了。”小玉妈妈说。

“白塔。你看这些照片。”小妹说。

“别多说,快上车。”小妈说。

“我给他看都不行啊。”小妹说。

“手机快交回来,我们要开始导航了。”小妈说。

“轩毅你挤一点坐后面吧,我们四个人。”小妈说。

我差不多一半身子都压在小玉身上。我们见过多次。我一进去就和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我关了两次才把门关上。我尽量不朝着他手机的方向看,免得让他感受到侵犯。不过他完全不加对自己在看的东西有什么遮掩。车子颠簸着我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的视频。他不停地翻着,每个视频内容都不一样,他也不会相应改变自己的歪头姿势和冷淡的表情。他没戴耳机也没有放出音量,只有色彩在车厢里随急停和启动乱窜。我隔三岔五会试着把屁股悬空,他也不会因此移移位置。后来我就不觉尴尬地压着他了。车子一直颠簸着。他好像是随便看了会,就切了一个新视频。

“我爸妈怎么办?”我问。

“你打个电话试试。”小妈把手机借给我。

“没通。”我说。

“我手机放包里没听见。”我妈在停车场说。

“换你爸的打试试。”小妈说。

“你们在他开的时候一直打电话,他紧张死了,就说:‘快接掉,快接掉’。”我妈接着说。

“拨不通就算了,他们在开车。我最讨厌开车别人打电话了。”俊豪看我们一个劲打电话的时候说。

“喂,快到了吗?我们在宏大那边等你们。”我说,“这里有个工地,门口可以停车。”

“为什么昨天下午回来没接我电话?”小妈问。

“我总是在开车吧。”俊豪说。

“你不是坐别人车过来?”

“我帮别人开,别人累了。”俊豪说。

“我就知道是他兄弟开的,要是俊豪开的肯定不会慢悠悠更在他后面。”我妈说。

“我开得总算快了。”我爸说。

“不错,第一次高速都被你们带着上了。”我妈说。

“轩毅,这里没法停,卡车要进去,你再和爸妈说声到高速收费站前等他们。”伯伯说。

“为什么刚刚直接开走了,不说好了的吗?”我问。

“你们上去就好了嘛,我们也有导航。”我妈说。

“不是,我们有六个人。”我说。

“哈哈哈,他们确实是有六个人。”外婆说。

“小玉也在。”我妈说。

“难得回来,有哪里去玩吗?”伯伯说。

“叫小玉带你玩,他很懂的。”俊豪说。

“小玉,有哪里可以玩的吗?在仙居。”我问。

“宝,没来过这里吧,仙居还有这种地方。”我妈说。

“没有。”小玉说。

“就停这吧,这里还有停车位,叫你爸往里面停。”伯伯说。

“小玉,你现在壮一点好,壮一点帅。以前和轩毅一样瘦。”小妈说。

“他以前毕竟是体育生,训练量很大的。”我不知所云。

“这是不是他们的车?要死了,他们开走了。”小妈说。

“拍个照吗?”小妈问。

“先进去。”

门口写着“凭票进入”。有几个年轻人在发券,还有的把守在入口。入口不设障。

“这里要买票吗?”我妈问。

“阿姨,不是的,这里扫一扫加一下小程序就可以。”有人解释。

“要票吗?我买。”伯伯问。

“几个人。”年轻人问。

“十个。”我说,“扫好了。”

他给我数了十张。我拿起一堆票时发现他们都已经进去了。

名字是神仙花海。我们停下来看了几丛路边的郁金香。走着走着,狭长的小路旁是一些栽培的不同颜色的花,沿着树丛的边缘,不多。

很快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正前方是一栋房子,远看只有一层大厅。两侧是篱笆,围着的是模仿田垄样子的土地,上面种着整齐的花。没人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我妈妈叫路人给我和外公外婆拍了张照。小玉和俊豪几个已经不知去处了。我妈妈把外公外套的纽扣给解了。

“大家都在这里,可见这天气谁都不想在外面。”我爸说。

大厅的两侧的椅子上不少人翘着腿在用塑料纸杯喝水。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不停穿来穿去。正中央是一个大台子,里面是房子的微缩模型。

我和父亲在一个小台子前听他们介绍户型。那是一幢别墅,不知道价格。

我先提出走的。“俊豪他们呢?”我说。

“在那边呗。”我爸说。

于是我们就走出去,穿过一些小吃摊后,就是一小片原野。稀稀疏疏地种着油菜,油菜间有路。我们就沿着那条路。

“你得有自己的打算了。”父亲说,“读个法学挺好的。”

“入团的事王老师有说什么吗?”他接着问。

“不知道。”我说。

“你现在不入大学的时候很多机会会没有。”他说。

“源子现在几岁了?是不是毕业有一段时间了,今年才有工作。”我问。

“还有两个月就要退团了。”源子说。

“所以说,工作难找吧。”我爸说。

“你可能看不出来,我也是二十年党员。”阿舅说,“来敬一下老头子,六十年党员了。”

“生日快乐,外公。”

“你要有水平,以后是无党派人士。”我爸笑着说,“有些官还必须是非共的呢。”

“我以前是认识一个民主党派的,在省里当厅长。我们关系特别好。”阿舅说。

“别人问你是什么,你说是‘人士’,这感觉就不一样。”我爸接着说。

“他这个人权力很大。”阿舅说,“他邀请我加他们那个党,但我没办法。我现在是二十年的中共党员了,那时候可也有十年了吧。”

路斜向右前方。正右方是围住的一块地。走了一会儿我们看出了通往那块地的入口在哪。走得越近,我们看清了胃一样狭长的场子里狭长而弯曲的车道,车道两侧是一排轮胎。车道相当于挖出来的沟,轮胎就沿着坡面放着。栅栏就立在高三十厘米的平地的边缘。最左侧是树林,应该就没有路了。这是个迷你的场,是乡下对这种娱乐短时间的体验。廉价且安全,即便车道上有几个很规则的人工坡用来增加难度。

我看了父亲一眼,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把这个和事故联想。

“这个好玩吧。”他说。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而是继续往前,毕竟这里只是门口。然后我看见定价牌,30元两圈。闻所未闻。我看见小妹了于是就跑过去找她。伯伯问我去不去买吃的,于是我们走了,去卡丁车场旁边买小吃。这里的小吃摊和刚进来的那些卖一样的东西。这里虽然是开阔地,但其实能走的方向不多,除了我们买热狗的移动车扎营处,只有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些方向牌,上面取了一些如同“密境探险”这种说不出特征的名字。伯伯说,人工的东西毕竟没有意思。他好像在门口就说过这句话。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我妈平常不让我吃这种东西,我说学校都在卖。

小妹一直看人多的地方。伯伯明白了,他说:“你们去玩这个,想不想玩?”

“不想。”小妹说。

“为什么。”我问。

“我怕。”小妹说。

“有哥哥在还怕。”伯伯说。

等会他又对我说:“这次你回来真的很难得。”

我说:“俊豪不也是回来看你们了吗?”

“哪有,回来找他酒伴喝酒了。”他说。

“酒伴是谁?”

“就那个嘛。”

我们果不其然看见俊豪和小玉在那里排队,刚刚没有。

“那边你们去了吗?有什么东西。”我问。

“没去。”俊豪说。

“玩这个吗你们?”我说。

“你去叫我爸来付钱就玩。”他说。

“好,我来付,你把小妹带去玩。几辆车?”伯伯问。

“一辆车坐两个人。”我说。

“那两辆车。”伯伯说,“俊豪开一辆,轩毅开一辆,你胆子太小,给你练练。”

“算了伯伯,让小玉开吧,他肯定会。俊豪说你车都会开。”我说。

他笑了一下。他说:“你开吧。”

“小妹你想坐谁的?”她指了指她哥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就像我学校里踢球分组的时候总是要和那些动作大的家伙一队,即便明知道他们只会毁坏团队的配合。但我就是这样,产生一种不信任,对我那个长发、面无表情、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人。我不信任把安全寄托在一个职业高中生上。

“那么,小玉,你来开吧。你手艺肯定比我好。”我说。

见鬼。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上足球场和特长生踢球的时候,除了把球传给特长生,什么动作也不敢做了。我传过去,他们就说:“好球。”

他说行。然后我们就开始等待。这里的队伍其实看上去长。前方两侧的长椅上坐着些人,其实随着入口开闭几次后,我们知道他们其实只是歇脚看车的人。把他们去掉,其实队伍没有很长,何况,前面的人,还要除以2,再乘以2圈。

守入口的有两个人,穿着单色的工作背心。非常标准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几乎没有什么特征。一个头发没过耳朵,但没有其他任何地方特殊的。眼镜负责开关栅栏,长发负责带人入座,再教导一番。他们站着的地方旁有一个棚子,里面停了好几辆车。我们观察一番后明白了实际上现在只有两辆车在投入使用。即便如此我们为排队的队伍感到乐观。

我意识到我一直踩着脚底的香肠叉子。刚刚我转了一圈实在没有看见垃圾桶。这里的地是沙地,与脚摩擦会发出好听的声音。没有比这种声音更能让人觉得与大地相联系了。车熄了,下车,又近一点。

“你们在排队了。”我爸走过来。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我指了指方向牌的位置。

“就这样嘛。”他站旁边,“等会你开个试试看。”

我说:“我不开,小玉开。”

“这个都不敢。”他笑了。其实也是,这里是平地,路途很短,也没有上次出事时那种翻山越岭。我第一次和父亲坐卡丁车的时候是小学一年级,那次可能和这里情况差不多,不过没有任何细节是我记得起的。以前我一直酷爱汽车。那时我握着方向盘,但实际上操作都是父亲在做,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我确实没有受怕地体会到了开车的感受。我记得起感受。后面我们和朋友去的那次,说是时间更长、路途更远。我爸不是一个会去到处找玩的地方的人,几乎这种活动全都是朋友邀请的。到那里,“这个好玩吧。”,我爸肯定会这样说一次。

“妈呢?”我问。

“那里。”他指了指那座房子,“外公走不太动。”他今天穿着的运动长裤和格子衬衫显得不太协调,似乎娱乐的同时也是一次应酬。

因为队伍又前进了他就没有陪我。“小妹你想坐谁的?”我自己又想起了这个问题。如果是我父亲掏钱的,我可能会对于坐一趟而付三十元感到不值。这没有兑换经验,高中时候人们总是想当经验主义者,我也不在乎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问题就是,我难道刚刚在担心我这个另个家庭的人开车要让我爸付钱?或者,我想要让小妹继续回答“我不想”,这样只用一辆的车费。首先,这里的价格全然不算贵,即便很小气;其次,我知道我伯伯是个大方的人。说实话,我没有怀着期待感在等待,但我也不排斥等待。五月的气温令人舒适,天高云淡,马蹄形的平地提供的开阔视野一直望透远山。这就是等待。然后对钱我竟然有些耿耿于怀。我父亲肯定希望我去玩,即便我一直认为他的消费水平太低了,但他对于这种常见的能让孩子快乐的项目从来不会拒绝我,即便他会强调这些是多么不值。现在他肯定只想让我快乐。那么我到底在纠结什么,可能就是对于这到底能不能让我快乐。我选择了接受,但不寻求刺激,不引起嘲笑,不会开得太慢让我的特长生嘲笑。就是身后那个写着“鹿苑”的园子一样,它门口硕大的字体写就的“小心,鹿出没”让我突然变得只能观看它了。这是一个县城,是没有鹿的。如果是在杭州难道就想得不一样了?不知道。但这里没有动物园,没有大学。离开这里,去上学。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的。但现在转个向,我就是要假装这里有一头鹿了。

我看俊豪在和那两个人聊天就跟过去了。我当然容易放弃等待,去观察形形色色来往的人,看那两个员工的打扮,看看车的人给小不点们指来指去。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大学来的,钱也不多。

“那些车不能用吗?”俊豪这个问题已经问过我们几遍了。

“都坏了,这辆昨天,这辆今天。还有一个刹车不能用了。”眼镜说。

“这辆不是看起来还可以吗,开试一下,现在太慢了。还要这辆刚刚不是在开吗?怎么也停进去了?”

“你去问问什么问题这辆。这辆主要是不知道什么问题,上午一个人直接翻了。保险起见,见谅。”眼镜说。

“这里经常出事故吗?”我问。

“没有没有,我们几个一周嘛就两起。”眼镜说。

“然后这两辆全停这里了?”俊豪问。

“人怎么样?”我问。

“明天统一去维修。”眼镜说。

“场有点小,这里会不会一直开。”俊豪问。

“我们也是实习的,不知道,这里其实就是个试验的。”眼镜说。

“所以人怎么样?”我问。

“哪个?”他说。

“上午的。”

“没事。”

我们快到了。前面是一个四口之家。他们像工作人员解释等会爸爸带着两个孩子分别转两圈,交两张券。

“这个券可以免门票吗?”俊豪问。

“是。”眼镜说。

我从裤带里掏出那一叠券。俊豪一下子给它拿过去。

“不是这个。”眼镜说。

“这还有差别?哦。你们这个券哪里来的?”他问那个父亲。

“额,活动送的。”

“什么活动,我不会告诉别人。”

“确切的说,是买这里的房子送的。”

“哈哈哈,我啊是这个楼盘的股东,相当于我们之间做生意了。”俊豪说。

他们一起笑了。

那个女人从车里钻出来,尴尬地笑,很快钻过门,和门口的父子一起离开。我自从一个时间开始就一直在看他们看车,卡丁车慢悠悠地逛着圈,在转弯的地方减速然后扭动着,如此重复。没有什么声音,所有人安静地或者聊着自己的事看着他们玩。

那辆车就是在一个拐弯处出事的。跑道围成的是个土台,但和那个拐弯处的交界却是一小块地势比跑道的沟还低的坑。我们就看着那辆车慢悠悠地滚下去,然后停住在那个坡上,没有翻。解了安全带,开车的人就直接走出来了。

长头发装模作样地去检查那辆车。刚刚在停车棚里休息的两个农民工起来去试着拉车。尝试过后他们就把那辆车留在那里,用最后一辆车来接待游客。这样大概又是几圈,其中有一个人用四张那个房地厂的券换了八圈。过了一会儿,一个新的眼镜男,长得有点像工头的过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他叫这里的人把入口关了先拖车。有群众问他问题,他一个也没有回答,原来那个眼镜男就让我们别急。现在我们前面只有四口之家了。不一会儿,这两个眼镜加入进去都去拖车,但还是没能帮助车出来。因为入口没人了,所以大家一句话也没有说。距离入口已经相当近了。

“小玉,你看下这块安全事项。”我说。

小玉一直保持沉默,他看着手机,或者在俊豪讲引人发笑的话时抬头看一眼。他的红脸确实看得比以前胖不少,这只是相对的。

我爸住院的时候是在暑假。我期末考的时候他刚动好手术。我们当时是在一个越野卡丁车俱乐部,上车时我爸叫我和一个小朋友坐教练的车这样可以舒服点。我们下山后等了很久,后面有人带我们去了区医院,说是出了点事。我们一进电梯他们就按了顶楼。

我暑假去看我爸的时候,他有很多伤疤,尤其是腿上。我和他讲世界杯谁赢球了,那时候这种消息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我没有电子产品。

“欧洲球队没有你说的那么强,都淘汰了。C罗被乌拉圭淘汰了。”我说。

“不不不,还有法国。”他说。

在他胫骨那里有疤痕,基本上平日里他都穿工作裤或者长裤,这不是掩盖,而是他本身运动和其他生活是分开的。他打羽毛球的时候可以很明显地看见。那个事情过了一年他就恢复打羽毛球了。

“你以后千万不要吸烟。你爸就是不吸烟所以肺碎成这样还能恢复到打羽毛球。”我妈说。

有一段时间我爸说他兄弟想把自己退下的车给他开,我妈就开玩笑地说:“你手脚不协调还是别开了。”于是我爸就没有开。

“能不能开?”俊豪问走过来的眼镜。

眼镜说不可以,要拖出来。

“我说那辆车能不能开?”他指了指坑里的。

“不行,要修。现在就一辆。”

他又走进去,又来了些人。他们在讲话。这时候篱笆外就有很多人看,一起看我们等待的人有多么不耐烦。透过这个机会,我看见身后人还有不少。

眼镜走过来告诉我们他们的结果。

“要用车。”他说。

“你知道吗,你爸要开车了,他说每天晚上骑电瓶车去打球太冷了。”我妈说。

我第一次坐上我爸开的车是寒假。我没见过别人开车像他这么慢和稳。

长头发小心翼翼开着那辆好的卡丁车,所有人都发出笑声,因为那辆车动起来的样子很滑稽,简直像遥控车一样慢。我们简直是看了最引人注目的一圈,看他从那头树林前弯回来,越过几个坡。我和小玉说,你应该开得和他一样,反正价格一样,你开慢点我们多坐会。他们给坑里的车绑上绳子,连接长头发那辆的尾部横杆。一边他们在推,另一边启动来拉。然后眼镜把那辆刚拉上来的车开回来,停进大棚里。

我们让俊豪和小妹先上车。我发现那个头盔戴在小妹头上简直快比她身子还大。眼镜看见小妹穿的白裤子,就让工作人员那雨衣过来。我跟着过去了,大棚的泥地里的水坑独一份地提醒了昨夜的雨。我拿了四套,俊豪和小玉没有要。俊豪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妹妹换上雨衣,等她好了再帮她把安全带扣上。他们都坐进去后,我就在他们侧面一起听长头发讲怎么开车。油门和刹车不能同时踩。在这种瘦骨嶙峋的车前观察好久,我发现它真的是简约。

我认为这是个巧合。我们排到的时候几乎所有亲人都在,包括外婆和外公。

“小玉,慢点。”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说。

“他是真快。”我爸说。

“我们学校第一有他快?”我问。

“还你们学校,县里都可以排上号。”

我和小玉就站在那看他们开车。小玉背对着入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子烟吸了一口。他没有吐烟,然后很快地把迷你的烟具放回口袋里。

“叮当,我觉得你还是原来那样。我学校有很多足球特长生跟球霸一样,你知道的…”我说。

我可能就是那届世界杯开始接触足球的。我每天早上看报纸写的战报,中午去和我爸分享。其实我父亲对足球不感兴趣,但他什么新闻都有所了解。

“你爸还说他对你那个‘良’很愧疚,觉得出事情影响力你,现在看全是你自己作的,学得那么不认真。”我妈说。

我小学时候唯一一个‘良’是那次期末考拿的,是作文。全优的话就可以报考公立的外国语学校。现在我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那时候我父母这么期待我去外国语学校,他们对外国文化既没有接触也毫无向往。但我知道我那时候会和他们一样伤心,因为我失去了一次可以提前多年免掉中考和高考的机会。这造就了他们的期待吗?无论如何,此后他们也会像对待那次报考一样的在意和紧张去对待我的每一次考试。

我和康复阶段的父亲出去散步。那时候我有上网课的平板了。我了解了乌拉圭这个如果不看足球可能都不会耳闻的国家,第一届世界杯的冠军。我说:“这么看,乌拉圭还是挺厉害的嘛。”

他说:“你能不能少花些心思在这些东西上面。”

康复完后一段时间他就去打羽毛球了,馆不近,但他一周两次都去打。单位包的是三次,但他周末要来杭州看我。高中以后,我也弥补了小学初中没有足球场的无奈,我几乎把所有非强制留班的时间用在踢球上。

“去学校尽管踢,别受伤就行。”他说。但他就是不让我玩线上的足球游戏。

其实我只玩过足球游戏。我感兴趣的也不是手机游戏,而是足球。

我和他就站在那里看卡丁车。我从来没有见过俊豪开这么慢过。我那位兄弟其实面相很腼腆,你总觉得他像是害羞说些什么,这时候他就会彻底埋头进自己的事情不再与谈话有什么勾结。我其实还是说了几句叫他慢点的话,但我知道这也无济于事。我看见我父母在那里谈笑。

其实路边参照物的移动没有让我觉得很快,只是雨衣的摩擦声和头盔在脑袋上的大幅晃动让人感受到一种刺激。到一个拐弯处,他踩刹车,变向,我几乎出自本能地叫他慢点,然后跟上一句“很好”或者“就这样来”。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又一个弯和坡。只要再重复一次。我其实能感受到我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还有到离入口最近的拐弯处时飘来的“慢点”的叫声,以及那种从上坡冲下来后腹部的空虚。余光一直能扫到一排贴着栅栏的轮胎,我知道没有一个人此时能透过硕大的头盔看到我的表情进而去嘲笑我的胆小,而我在一次次看向我这个一年前因为受伤错过比赛而去了职业高中的同龄人时,我从未看到他有过如此坚定的目光和专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