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之后
我们在一个偏远的乡下坐完卡丁车后,就回县城了。要是在乡下吃就好了,我母亲说。然后我父亲回答,你以为这个时候乡下都有的吃。这个问题在上车前我伯伯也说了,因为他订好了。来的时候我伯伯和我爸爸各开两辆车,我妈妈说只有他兄弟会开得那…
我们在一个偏远的乡下坐完卡丁车后,就回县城了。要是在乡下吃就好了,我母亲说。然后我父亲回答,你以为这个时候乡下都有的吃。这个问题在上车前我伯伯也说了,因为他订好了。来的时候我伯伯和我爸爸各开两辆车,我妈妈说只有他兄弟会开得那么慢让他跟上。回去的时候是我爸的侄子开,于是我爸只能一直看着导航。还有个变化是我妈和我小妈互换了位置。第一次上高速所以我爸开车时打进的电话全是我帮他接的,他完全不会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
在到了导航地附近时,我爸的车在向前徘徊。我们确实没有看到可以作为餐馆的建筑,不过好在我的小妈突然说她记得地方,我们开过了。我爸至少又跟着导航向前徘徊了一会才相信,但这种尴尬很快就化解了,他发现那里刚好有一个停车场。我爸让我下车,和我说是在八楼。然后我打了个电话找到了我妈,我回答,爸爸在停车。我发现这幢楼只有六楼,于是我等着所有人都到了再上去。一楼散发出一股房产中介西装上的香水味。
经过两扇门,分别是二楼的电梯门和808包间的门,我们很快就入座了,不过只有几个人留在了这里。灯和墙纸一样都是黄色的。我外婆和外公也在,我们想带他们出来玩,我想到这一点会很伤心,人老了后什么都是馈赠了。返程的时候我外婆要求回家给我的阿舅烧饭,但我小妈用强势的声音要求她珍惜这种机会。这种拒绝老人的行为对我而言是不寻常的,不过我阿舅还要求外婆做饭也是不寻常的。我们坐在环桌,中间矗立着饮料。我看着这里有四种饮料,我爸叫我别玩手机,如他所愿,它没电了。一罐软装苹果汁是我最先打开的,我喝了一杯,我很口渴所以我找了一个碳水量最少的,虽然这件事经常被证明是错误的。这时候我外婆打开了杨梅汁。借此机会,我也喝了一杯,通过液面已经看到快一半没有了。杨梅汁对仙居人而言是复杂的,尤其对老年人而言,它就是一种陌生不过的新饮品。我外婆问外公要不要喝,他听不见,这是徒劳,他一直说杨梅酒,杨梅酒不要。于是我外婆只能把酒杯拿去给他闻了闻,我嫌装修的味道有点重就把窗户打开了。我外公喝完后,我妈妈终于拿着烫好的杯子进来。这时候我伯伯一行把红酒和白酒放在光明酸奶和哪都有的双柚汁旁边。然后服务员拿上了分酒器和醒酒器。
伯伯把窗子关好,我们就开始等餐了,没有风吹进来,温暖开始沉降,现在的天不冷不热,室外室内都能让人舒服,这是一年中少量的无需在饭店里开空调的时间。所以我五一无法在任何一个晚上去和爸爸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只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夏天的时候那里如火球,而今年的冬天,我父亲时隔多年再次开车,他的兄弟为自己和儿子买了两辆车后,折价把旧的汽车卖给了我爸。我妈妈说县城没有必要开车,主要是她怕我爸爸遭遇像很久以前一次卡丁车事故一样。但我爸爸说每次骑车去打羽毛球太冷了。他说,理想停着明显比奔驰气派。我妈说,奔驰还更贵。我爸又说,不过这次五一来看,堵路上新能源也熬不住,想买前还是要看看情况。伯伯问我,以后要开什么车。我堂哥说,我不喜欢开车,太累了,我这次也是坐别人车回来的。我小妈说,那为什么昨天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哥说,我在帮别人开车,别人也会累的。我爸说,开车的时候最讨厌电话进来。我妈说,本来后天坐你的回去。接着我妈对我说,他高中一毕业就在空路上飞了。我爸说,你毕业后可以找你哥见识一下社会。
我说我想喝酒,我堂哥让我小妈的外甥给同龄人倒酒。我爸说今天酒只有两个人喝了,但他同意我喝半杯。我的同龄人非常依我只给我倒了半杯,这是不寻常的。我们抱怨等的时间有些长,我爸爸替我伯伯说节假日都是忙不过来了,说我妈的姐妹的店也是这样。是的,我的姨妈几乎把所有的时间投入到了她的饭店中,而我姨父和表弟现在在加拿大读书生活。我们接着聊车,我爸说我和我妈毕竟坐过劳斯莱斯,结果事情引申到我初中同学的家庭背景,我们谈论一个省发言人的孩子。这时候我小妈就把话题引向我一直沉默着看手机的堂妹,关于准备小升初。最后我爸还是不忘提及,毕业晚会上那个发言人有多么沉默寡言,而且那个父亲与孩子是异性的。我说,他们长得也不像。我堂哥说,有本事你直接去问啊。我小妈说,放下手机,哥哥给你讲怎么学习。
我和我妈去坐劳斯莱斯是发生在去她学生家长那吃饭的事情。他们新近盘下一个酒店,请了一个司机把我们载到那里吃饭。
我爸说,他们两个想着来的人一定开豪车,就去看宝马奔驰这种做的人。结果找了半天,司机早说他到了,他们就奇怪了,难道是那辆大黑车?我妈说,然后走进一看我儿子说这是劳斯莱斯。
那里我体会了一次西餐的全流程,可能有二十多道菜,但一次只给几片烤鸭和一点点牛肉。那时候有一个说一句话就要吸鼻子的服务员很仔细地给我们讲解每道菜的信息。开劳斯莱斯的也是个年轻人,没有和我们吃饭但陪我们散步。
我们开始夹第一道菜烤羊排,我伯伯请我们见谅,五一假期这里分量少。我妈妈有点焦急因为还没有菜我外公能吃。后面来了一道菌菇汤,于是一切事情解决了。我开始专注于喝酒,我享受这种过程,每次只能适量,从不会贪得无厌。苦涩感如果停留在喉咙中,这是一种阻隔,切断了前后的食物风味。喝酒让吃饭充满阶段。大家倒着各种果汁,时不时有一些菜从隔间里端进来。
我爸爸和我提及过,他认为合适的菜肴就是要让人吃完还想吃,这时候他批驳很多人做饭的量没有节制,毁了人们的欲望。这是一种哲学,但我觉得对他而言最大的伤害也是烧好的东西剩很多。他和我说,他乡下拿了几颗芋头想烧给我吃,结果天天被请客在饭店吃芋头。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过去两晚我们都在饭店里吃着芋头扣肉这道菜。至于今晚,我堂哥说,服务员和你老板说一声这个南瓜太粉了,不好吃。服务员说,好的。我堂哥说,叫你老板换一份芋头上来,服务员有点犹豫。我伯伯说,你直接去和他说。
等他回来后,我伯伯向我们一家敬酒,说是感谢我们和我堂哥在杭州找了工作,这也许是这顿饭的来源。我喝酒的时候,我堂哥开玩笑,说他一饮而尽,我没有一口气喝完是不尊敬。我带着愧疚试了一次,依然只喝了一小口。我爸爸问他工作如何。我问他工作是什么。最后这个话题以一种愉快的方式收尾,我爸说多少年后会变成朱总,他说本来预计一年,现在看来要十年。我堂哥说,我爸爸也别劝我少喝酒,我现在的工作就是配别人喝酒,他喝舒服了就啥都会买了。不过我妈妈请你放心,我除此以外不喝酒的。我不具备我堂哥奇怪的幽默感,带些不尊敬和戏谑以展示自己的信心和其实很普通的处境。只要他们一说让我考好大学,我只能点头微笑,然后他们也觉得这种反应是一个会考好大学的人的应有反应。我小妈说,小玉少喝点酒。或者,叫我的伯伯。我伯伯说,手机电快没了。然后我堂妹就开始报电量。
我堂哥的话都是用仙居话讲的。仙居话里,正常谈话是没有“请你”这样的敬辞的。现在用方言对话既然本身意味着一种亲近,这时候再用仙居话来添加一些书面传统的敬辞显然让这种话多了重戏谑和自信的意味。或者说我堂哥本身戏谑的语气就和这相辅相成。
我伯伯接着向我外公外婆敬酒。他们给了我外公一小杯白酒。我爸说,别小瞧他。我妈说,九十了除了耳朵都没啥问题。我伯伯说,体育老师的体质常人无法比。我外婆说,他老妈有肺水肿,他也有肺水肿;他老爸75岁得胃癌,他也75岁得胃癌。我妈说,可以稍微喝点葡萄酒,葡萄酒对胃好,我爸说,现在对他来说,吃一点就饱,一会儿就饿。我外婆说,年轻的时候老头子冬天也洗冷水澡,从不担心身体。我当时想到了我的姨父,名字叫李成,对我而言最深的有关他的记忆就是一个冬天他赤条条地把我背上了南峰山。我不知道提及他是不是禁忌,因为我那位更大的姨妈会说一个医生放弃缴了多年的社保去加拿大是疯子。我爸说,他有自己的抱负也是好的。我想起大姨妈说,去切猪肉叫有抱负?这仿佛就是一次共时的对话。
我爸说,看来你家老头和李成是全家唯一冬天不怕冷的。白色的灯光下,小玉脸已经通红,我看着杯子底红色的沉淀,于是去碗橱那里拿了一个新杯子,这发生在麦脸端上来前。我准备一些柚子汁,准备对食物做最后冲击。这个阶段过去后,会陷入一种停滞,只有那份芋头扣肉作为参照,食物还会继续。我父亲提议我把剩下的酸奶喝完,在芋头上后我会对这件事情重燃兴趣。酒和饮料都可以止渴,但饮料是通过产生新口味的渴来代替先前的渴。我哥说,这芋头还是很粉。我对我爸说,这芋头不如昨天的。接着他又说了一遍家里的那个芋头的故事。
我小妈说,你快帮小玉喝点掉。我哥举起分酒器,示意我们看其实小玉的液面更低。“你太厉害了。”堂哥说。小玉说自己喝不下了。我哥对小玉说,你肯定是不敢喝,那个人怎么那么烦,我们一喝酒就看我们,还不如我们等会去外面喝呢。他开心地笑着。我夹了一颗牛肉,或者一片烤鸭,然后转一转,再拿一片芋头,兑换半杯酸奶。我伯伯说,今天这里分量变少了。我们说,吃得很饱了。伯伯说,上完了吗。我妈说,还有一份百合。
我们等着,我去了趟窗前,这个景框里一半的视野是停在人行道上的汽车,另一半被一个预售的楼盘大门上发黄光的招牌截止。
我知道这种百合是什么,叫“清烧野百合”。我在姨妈的菜单上看到过,这里的“野”字总是让我想起一些名字。比如“盂溪小鲫鱼”,尤其是标价上说“时价”,这种充满活力的定价与这种野生的活力相呼应。我不知道盂溪还有没有鱼,两年前修了水库,下游的水是几乎没有了。我其实很久没去看过盂溪了,是我妈洗衣服的时候告诉我的。淹了我外公出生的那个村子。
然后我们用一切方式等待着最后一道菜,我端详着矗立的饮料瓶,还有米黄色的墙纸。或者听着服务于进进出出隔间,给隔间另一边的包厢送菜。一个服务员上了点水果,我哥问,百合能退吗?服务员说,已经在烧了,马上。我爸说,他们肯定这么说。服务员说,不会,真的再烧了。等他走出去了,我爸补充道,要真的不要了,直接去结账,说哪些没上,就给你退了,否则都没用。大家零星地动着筷子,也不转转盘,面前有什么就夹些什么。
我外公开始转转盘,颤巍巍地把剩下的羊肉夹过去。他碗里的汤喝净了。我妈帮忙推了一下转盘。外公拿得很仔细,把它们夹进碗底下垫盘的那一圈空隙。百合一直没上,我爸把酸奶喝光了,一个年轻的服务员上来点饮料瓶,这又引发了对话。我堂哥说这里的人是不是认识的,叫了我妈的名字。我小妈说,小挺的老婆也在这里上班。我以为她肯定是服务员,只是出于对谈话的回应问了一个明知的问题。没想到他们说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这反而几乎说明了她肯定是服务员,我觉得接下来每一刻她都有可能进来,端着一盆清烧野百合。
百合上来了,然后我们每个人潦草地各搅一筷。有的人可能没吃,我伯伯直接去结账了。一个阶段里,服务员不停走进走出,把没喝的杯子拿走。我外婆叫着,老头真是死不改,要把这些东西拿去喂家里的狗。我阿舅败光家产的时候把家里昂贵的狗都卖了,有两只,叫贝贝和黄黄。贝贝很大,整天在硕大的狗屋里睡觉。至于黄黄,我并没有很经常去阿舅家,但是它每次都很开心见到我。那时候我绝对笃定狗比人聪明,因为每次妈妈把我一个人留在阿舅家时,保姆们都对我说我妈妈把我扔了。长大后我就开始怕狗,我逐渐认为它们一定在准备咬我。后面我外公外和阿舅都住进外公原来分配的房子里,应该是那时候捡的小狗。现在它从来不对我叫不知道是因为凭借一年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认识了我还是老了。我外婆大概还说了几句,这种评价不带有训诫意味,一方面我外公根本听不见,另一方面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帮他做的。我妈叫我去找服务员要袋子。我发现身边既然一个服务员都没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妈妈用垃圾袋想把外公用餐巾纸包着的羊骨头放进去。这时候服务员出现了,她用一个印有餐馆名字的白色塑料袋换回了我妈妈手中的垃圾袋。
这件事情一直让我恍惚,直到我和父母快走出去的时候,一个服务员找上我们,说是那瓶苹果汁开过了。我妈说没喝过,服务员拧开看了会也不知道有没有喝过。最后我爸避免了争论支付了28元,如果不是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敏锐,他本来要付49元的。服务员把两种苹果汁搞错了。听着他们的道歉,我们走进了电梯,很快就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