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 (2)
十月,乍得快热了。沿着朱卜拉盆地的山缘,在稀疏的桉树间穿荡,马只能让蹄声传进车内,而那里的人们自然无法看到它吐着泡沫发热的鼻翼。这个季节风很干燥,不带有任何季相。阿布拉希马·科茨坦纳身着正装,一面移动关节间的股肉,嵌入轿子不…
十月,乍得快热了。沿着朱卜拉盆地的山缘,在稀疏的桉树间穿荡,马只能让蹄声传进车内,而那里的人们自然无法看到它吐着泡沫发热的鼻翼。这个季节风很干燥,不带有任何季相。阿布拉希马·科茨坦纳身着正装,一面移动关节间的股肉,嵌入轿子不节制的颠簸之中,并随着这种波动不断把焦点从法国大使移动到加瓦夫人身上,后者并没有十分明显的孕态。随后他们穿过了旧些时候卡内姆·博尔努人的遗迹,阿布拉希马目睹后说起了他那时候在巴黎的故事,大使表示了赞同。马上出现了声音,有人在商讨去路,但始终未停,马沉重地呼吸着,与此同时大使在竭力地分辨乳树的气味,他的脸上斑驳着紫色的窗帷透过的光影,最后他提到了苏丹人,以此在行程末端伸展一下一路上没多少句的谈话的维度。国王把这当作了升华的指引,“是的,这是对苏丹人赶走后的庆祝。但这是我们的节日,是萨拉人的新生。”旋即他做出姿态让怀着自己骨肉的加瓦夫人明白去附和自己,后者做了几个手势,然后挥了挥自己粗布织就的色彩鲜艳的衣服,彼时大草原上的草介于黄绿之间,日落时分,就是金灿灿的,如果是午后,比方说现在,那就是新生与毁灭交错之态的蔓延。过了倾斜坡后马车已经平稳了,马的呼吸均匀下来,车内的沉默与对话也交替进行。有前哨的士兵前来招呼,是萨拉人,国王携夫人像他们问好。士兵说,用几个奇怪的像是用扳手扭紧在一起的音节,前面就是了。于是国王用法语又翻译了一遍,等他说完,马车就停了,大使终于在一路颠簸之后看清了老女人加瓦的丑脸,红绿色的颜料径直搽穿了布满颗粒的皱纹,像是太阳光在一道道只有稀疏桉树的山岳间波折后留下的阴影。最后他终于等到阿布拉希马说出“到了”一词,于是他下了车,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木涵被林烁拍了下肩,说是王强约他。“晚上行不行。”林烁说应该可以。于是木涵补充道:“我晚上顺带去一下。”只会是学科的事情,因为王强不是班主任。然后木涵去了自习教室,林烁没有因此缠着他。在微弱的室外光轻拂下,他看见海梓背着站在教室中间靠内墙。这个教室身居走廊内陆,靠内的那堵墙没有窗。在恋爱的头一周里,木涵认为事情非常合理。现在也不能说算一种颠覆,总之事先人们是做过提醒的。他心理清楚他是本着体验来的,而现在,危机是存在主义式的。然后他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句比好莱坞爱情戏还俗的话。在此前片刻,海梓头也不回地走回教室;在此后片刻,上课铃打响了。张雷早就站定讲台,黑板反射大片白光,像密布的盔甲阵迎接万箭齐发。当木涵跟着海梓走过讲台时,他感觉全体的目光都是箭。海梓就坐他的前头,他扭着身子让她的脑袋和黑板一线,然后聚焦在她剪得短短的头发上新梳的齿痕。张雷硕大的身躯目的是让他的辐射仪发射得更远,现在,他的盔甲阵上满是坐标轴和椭圆的图腾。粉笔摩擦出a和b,声音像是啮齿动物在啃树叶。木涵眯着眼,趁着张雷背过身来的时候在小纸条上多写一个字。
他没睡好昨天,否则不会现在只要把眼睛对焦到具体的某个人身上就头晕眼花。最后他决定先拒绝丘库村长的提议,而是继续和大使聊天,这被赋予了一种无需实施统治的特权感。他用法语说话,大使对此表达了赞美,虽然后者事先已知这是一位留学剑桥的苏拉贵族子弟。而现在,他是法国人指明的国王,他竭力把目光投向加瓦的脸,因为那是他的夫人,如果按照欧洲习俗的叫法话。科茨坦纳没有立王后,在他陆陆续续留学十多年回来后也没有纳妾,而是宣布了自己与这个在一段短暂归途中认识的法霍德林斯克村的寡妇的关系,并使之怀孕。被迫要随着大使的移动而移动,他目睹了烈日在天空的留痕,旋即发现是在眼皮内侧烙下的胎记。他很难解释昨晚为什么睡不好,加瓦就像现在一样在他身旁,但是裹着沙子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声以及一种奇妙的电子鼓点声始终占据了他的心灵,如果不是他清晰地跟随着这种节奏,他将失去任何判断睡眠的参照。他确实放松了身体,但是睡眠没有眷顾。天不热,也没有野兽出没,没有理由令他绝望。有一次他怀疑是梦,但他想了一想,没有连贯的流动的内容,反倒是关于黄沙上的书堆和与红土地交相辉映的血红晚霞不断出现,然后是法国人在说话,加瓦·阿克塔拉姆斯的呕吐和巫师在她肚子上涂的鼹鼠血。他决心起来一下,发现自己与亮起来的地平线平行。当他再一次起来时,坚信整个夜晚的睡眠被分成了刚刚一样的小段小段。于是他精力充沛地迎接了大使,直到现在的眩晕,他归结为一个绵热的午后和颠簸的余旋。三个人及其他人绕过大草堆和几顶稀疏的帐篷,在舞蹈和鼓锣之间穿过,到一片只留下骨头和朽木的空地,正对北面朱卜拉的安赫拉姆山口,倾斜一点的近景处是一排马车。车子都是法国人来后造的,大使的目光先停留一会,然后像是确认过什么后一直欣赏着远处的风景。等他像是确认没有什么再值得看后,说:“等会总督会在那里观看仪式。”“是的,日落就烧。”说罢,科茨坦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发觉把目光停留在广袤的景色时头没有再那么疼痛,只留下小阵的轰鸣。他说:“总督不来造访吗?”大使说:“船队今天会到几内亚。”阿布拉希马回忆起自己来时的船队,这次也许会更壮观,但热情的服务员在赤道上给过他一杯冰凉的柠檬水,她感觉微微甜,这是古怪的,说明那张表上的5.5g碳水在蒸发后停留在了她的喉管壁上。但木涵不会这样,他踢完球后浑身臭的像是一条浸过泔水桶的狗,然后大口喝着靓蓝、橙红和鲜黄的液体,最后用汗津津的手捋一下她的头发。现在他已经去找张雷了,张雷会知道什么,但起码他不知道今天他算了二十分钟的题有更简单的做法。如果下课铃晚打响三分钟,她会站起来说b的平方除以半角的正切。他们就是做题时候认识的。她早知道他不写常规作业,但他写着自认有用的东西。有一次她发现他们再做同一份教辅,便找他问了道难题。她不想算,但他没有用繁琐的过程征服她,而是说:“极点极限。”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她都没有听。为什么柠檬茶要那么甜,不过水果总比水果饮料贵。木涵实际上还没有去找张雷,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想想,然后想体验一下阔别已久的去人多的地方排队吃饭。过去一段时间如果他都是同海梓一起早早找没人的地方买块面包解决伙食,然后就去到处闲逛。本来他想着有时间想想,可能是自己找了一条过长的队满足这种阔别已久之体验,造成了他花了几乎所有的时间在排队上。以前他与林烁们聊天的重要内容就是关于伙食,而现在他终于重新领悟了关于把涌入的学生比作蝗虫的精妙了。结论是他因为不会KK是-B方分之A方或者一本书或者更糟糕的事情,而现在距离这次与班主任的约会他只剩下没多少时间了。
作为一个男人,阿布拉希马要一直聆听他人的需求,并且时不时积极地看向自己的夫人以施发保护。为了到红树林,他们接近绕了半圈盆地。对于闷热的下午这确实是个好去处,而这里的神秘属性已经在这几代里淡化。这里头有一些野兔和长角的鹿,以及被当地称作“布卢多”的四肢动物。似乎让苏拉人来这里狩猎是象征意义的,显然在大草原上骑射是更威武的,然而这里是一个更安全,关键是更凉快的去处。某种意义上,阿布拉希马想,自己并不需要这种行动来证明什么,可能这里会让法国人舒服。土著已经准备好了骨刀和毛绳缠绕的弓箭,这些对于法国人和阿布拉希马一样陌生,绳子隔离了坚硬的木头使之摸起来十分舒服。这片大陆的一切都像是自然化的拟人,比方说工具上稀奇古怪的颜色。阿布拉希马握好了木弓子同其他人一样,大使则悠闲地看着一切,他心里明白这一切滑稽不过是为了展现这个新首领的威严,而首领明白他只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过了这个任务,就可以回到巴黎的葡萄酒、碾过冰的马车与明亮的橱窗。丘库村长作为阿布拉希马的养父,偕同新任的苏拉人年轻首领们一道跟在身边,一同走进腥热的树林。太阳穿透树叶,使大地和人们燃烧,但起码不再是像热水一样泼上去的。
他明白她的诡计,循序渐进地让你发现,然后随时一击震颤。在你觉得她有意的时候,她会突然冷淡,然后再时不时说些或做些暗示性的东西。他想过、明白过,犹豫着发生的一切,接着有一天她把头埋在他的腿上,阿布拉希马缓慢地抬起腿,弓还在震颤,箭生出了风。有人去捡了,阿布拉希马收起胳膊,方觉发现汗涔涔的肌肤贴着袖子有些冰冷。是只兔子和其他赞美诗,村长说:“小伙子,你成为我们的人了。”加瓦在看它的眼睛,但这是胜利,血已经凝结,在绒毛上张网。加瓦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安排得十分周到的,起码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如常运转,村长和首领们同时瞄着兔,国王打中也是新计划的一部分。而这时间还会推进,最后是几车书再倒到火堆上,上头有一本鲜黄的《洛丽塔》,木涵第一眼看到了它,这是他上周托文学社买的,然后放窗台上莫名消失,接着被张雷约了今天。现在张雷不在,于是他仔仔细细看这空办公室里的一切。他眯着眼睛,看着灼热的光打在地上,草被晒得焦黄,口哨声和脚步声逼迫他再前进,好在炎热的气候让这里草木稀疏,起码走起路来是方便。失眠症的眩晕再度涌上,他往太阳穴抹了点兔子血。等他张开眼睛时,只见到处都是整整齐齐的书和作业本。A3试卷像一块雪白的大坝挡在书山上的季节性积雪融水,张雷坐这后面,而黄书是群山之巅,周围的杯子和枸杞茶罐子是山下的城镇。在一排水杯、笔筒和电脑间横贯着一座金属大桥,虽然木涵没选物理,但必修的时候讲过,这个叫热得快。时间已过约定,木涵猜测张雷去向。他微笑地想着班主任也许也正和自己一样难堪,即便如此他仍然祈祷只是小事。课间他听说张雷前几天检举了一个不是和他一个年级的大官的儿子,现在和校长还有庇护那人的副校长们以及官二代本人闹得不可开交。在他想象张雷也要毕恭毕敬时,张雷走进来了,他说你不应该这么做,阿布拉希马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的问题同他的脸庞一样神采飞扬,可能是这种快感抵消了短暂的眩晕。加瓦以微笑作答,阿布拉希马说:“你刚刚猜我能击中吗?”木涵听罢张雷断断续续升华的部分,开始问起数学题目了。张雷多的啥也不知道,包括纳博科夫。
张雷啜了口热茶,然后开始讲题。木涵明白这是一计,什么都没有提及,只是叫他别看课外书,那么他就要趁机问问题,展现自己的态度。张雷说要用斜率之积,他就说出e方减一。押韵了,海梓反复看着木涵写给他的词。她不懂那么多韵调,她只选几句读起来最喜欢的:梨灯暗雨醉梧桐。泪脂弄,发钗凤。“明天见。”他们说。有时候木涵会说起他的情绪,当他们沿着围墙走着,趁着后头发现没人牵一下手时候。然后他们总要有一个人开口,海梓似乎从来不说起自己喜欢什么,她永远用一副闪烁着兴趣却难掩像是早已洞悉一切的神情,听着关于尼加拉瓜的旅行和利物浦。他们很少遇见人,但人们会着眼他们的共同缺席。人们早已知道一切只是不说,起码木涵从他的好朋友不断远离便可知道。他从来没有宣告过,但大家在保持着礼节情况下不在一起了。木涵瞥了一眼张雷的书桌,试卷与教科书整齐堆叠,他无法遏止把目光投向亮屏里的内容。坐标轴闪着白光。张雷说完了,他要停顿片刻,这是思考领悟时间。于是海梓把身子挤进碎片的缺口,出现在食堂没人排的一列、晚自习的操场上还有充斥着潮气的地铁口。确实,他感激椭圆,但张雷不会认同用极点极限的方法,这是对算的逃避。“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主动时刻就是被动时刻。”他讨厌林烁的说教。他走进教室,教室零星坐着几个自习的人。他的位置侧面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的是一颗兔头。
阿布拉希马一行人开始返途,他吩咐过小队长们准备燃烧的事宜。大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而加瓦用土著语说了几句话。沿途,鼓手在草堆上休息,用嘴唇咬着宽大的雪白指甲。太阳倾斜角变小,王强抬起了头。木涵说:“王老师晚上好。”他见王强没多问便不多说关于自己为什么在晚自习出现在这里。王强说:“我快走了,今天不值班,有问题我直接说。”然后他抬了一下眼睛开始找本子。木涵想起来自己忘带本子了,然后看到一叠,于是想到原来没发。他刚刚穿越数学组明亮的办公室和一阵亮一阵暗的走廊。张雷不会短时间离开这是事实,他想,毕竟他刚刚开始热茶。枸杞配干菊花,水依然清澈含着大桥,热得快上出现小泡泡,水没有迹象像是冰。张雷突然焦急起来,一个电话让他毕恭毕敬,他便开始想一开始他的遐想,张雷现实里开始毕恭毕敬了。他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剧,虽然短暂几秒张雷就匆忙离开了,顺带有礼貌地同木涵告辞了。美中不足的是这是一出独白,他听不见电话那头是谁,手机便是幕布,现在移步到另一幕了,在地理组办公室,这里有几句台词。“你现在还犯低级错误,南北记得互换,你好不容易选出来夏天了,记住南半球是要相反的。这就是北半球惯性。”木涵弯下腰认真听讲。现在是一道热力环流的题,中间谷地受热上升,在两侧山下下沉。王强说出第一句时他马上发觉自己回了,但他接着听着王强所描述的受热盆地,盆地上阿布拉希马庆幸打猎一会儿就结束了,这要归功于大使及时的厌倦。大使问:“非洲的动物难道不是都在草原吗?”王强回答:“地理是一门活的学科,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很喜欢加瓦给他的感觉,但作为国王他无法再继续解释这种感受了,现在他是把加瓦当作一个不打算从中获取什么有效建议的谋士。生活他不依靠加瓦,因为仆人众多,但正是因为仆人众多,他才无法把一种依靠感集中寄托在一个原子上。P=F/S,所以面积越大压强越小。他当然知道惯性一词,法国人还有一个村长还有深谙信仰的巫师们是他父亲所委任。如果早五十年,他也可以当作神。现在他只能壮起胆子和加瓦说:“你不敢问我为什么,那我来告诉你。我当然可以很中庸,但既然我在一个时刻,可以让人们听我。人们有时憎恨改变,除非有人替他们抉择。”他接着说:“只要死四十六个异教徒一切就安定了,没有更多疑问了,于是历史道路得以统一。”他看了一眼法国人。
路上法国人有一阵子兴趣盎然,问了下卡内姆·博尔努的事。“死亡不是所有人所期待的。他们迁出,或者受死。”阿布拉希马授权村长说。随后他自己用法语说:“他们的观念不利于统治。”法国人问:“什么?”“归根结底是他们没有选择真正的神。”法国人问:“什么神。”“他们不接受神的指导,只有对于原始般的共同劳动的追求。他们只允许分享,不允许占据。他们不允许自己实施自己想做的,宁愿像茧一样束缚在各种形式中。那是什么形式,没有力量感的形式,只存在于词令与造型的形式。他们是没有律令只靠礼仪的名族。”“我知道,他们抵触统治。”法国人说。
接近日落,人们准备绵硝和莎草。阿布拉希马看了看遥远的山口,问小伙子们总督来乍得做什么。小伙子们发出尝试回答的哼声。“石油。外面变天了。”由于石油在土著语里没有念法,所以阿布拉希马的法语从一开始就没能指望他们听懂。
还早,于是他站在小卖部前二十米的梧桐下,背后是教学楼。他不想上去,干等着下课,可以在刚好接近下课的时候步入小卖部避免长队。他闻着夜晚的清香,入球后梧桐果子的那种成熟气味很淡,但足以让风有味道。他抬起头来让鼻子与风平行,十月的风微凉,而天上没有星星。天空不受到景框限制,所以有点像梦,自从他和海梓一起后,睡眠没有远离他但是梦做不了了。他没有再梦见任何人,包括海梓。他觉得自己以前梦到过海梓,但他现在不记得了。
“是个男孩,会像他父亲。”加瓦说。加瓦从前有几个孩子,现在早已到了勤奋耕作的年龄了。阿布拉希马揩着鼻子上的红尘,说:“巫师说过了是男孩,他还涂了鼹鼠血,那会是他未来的力量之源。”大使说:“他可以去法国。”“我认为他应当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快日落了。”大使看见人们开动了,村长已走。“车子启动。”阿布拉希马喊道。阿布拉希马在早些时候率先遇见几个推车的男人时确认了车的数量,他和大使说:“人们只允许有农书、药书,剩下的一切博尔努糟粕都将被除尽。今天后再私藏者将与书共亡。这里有十二车,乍得过去的罪恶即将洗刷干净,神永远胜利,我为自己知道今天才做到这一步感到惭愧。巫师还让我们必须等到日落,但我们必须遵守。”
这种爱情一旦失去了对体验的激情后,就显得摇摆不定,但校园的围墙有逼迫着他们继续生长。他感觉真正被海梓抽空的是他的过去,但自己对后者从未有所了解。他们亲密地在一切利用一些空闲,但仅限于语词及皮肤,或敷衍地表达对对面爱好的关注。他表白后就在后悔,他似乎过于顺利仿佛在一个圈套。他自认为生活的惯性对他束缚不大,他可以改变一些事情适应一种新关系的出现,然后开心地看着并提防别人的反应。对于林烁而言,他们明白一种不合时宜的关系,而他们间从前的关系必为其退步。张雷只会觉得是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时机,而如果等到他来讲不再是劝戒式的。木涵被林烁私底下找过几次,他都是已担保作为结尾。他时不时会撞见海梓的前一个男友,他带着新的亲密朋友似乎在进行一种竞争。木涵当然会觉得自己像是晚来一步。这一切进行到今天就是当他第一次把这些不合时宜感与形式化趋势和海梓说了。在小教室里海梓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她说:“你是嫌我不如你知道的多吗?”木涵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在这个黑夜里他反复捣鼓,包括刚刚和张雷一起的视死如归,都让他感觉自己已经单方面消解了全部意义,在这段恋爱里他可以单方面获得他想要的,多于几种触觉。
车子开始移动,沿着大坑。坑内已经摆满长布,车子就把一册册书倾倒在白布上。第一辆车打开挡板,人们像是刨洞一般把车厢内的书抓进坑内。四处散落的书扬尘把整个洞口变成了风暴眼。第一辆车结束后便绕道而走,于是第二辆车补上。国王看了一眼法国人,后者拿着手帕盖着鼻子;他看天,看见落日只留血迹在遥远的天幕;他看车队,计算着时间。等到车队末时,他找夫人说了点话。“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多出来的车?”“也就是本来的车数更少。”国王说:“你看,它快来了,它里头是法国人给我们的账本、税记簿还有《人权宣言》。我们要在法国人面前烧掉,他们休想自以为是地加这些东西。这件事,法国人不知道,乍得人不懂,只有我代替历史给他们决定。”他又看了一眼手帕,还有黑巍的山口。有人开始倾倒莎草,一圈的火把把坑外照得火亮,坑里还是狼藉一片看不清。巫师在说话,他手执木杖,用鲜红的手指指天指地。场地内一片恶臭,书的味道、被翻上来的土的腥味和各种混好的可燃物的刺激性味道。当第一阵火涌上时,他看见黑色的烟柱翻腾,接着似乎已经能触及天幕时它向四周散去,变得像是一朵平菇的伞帽。“陛下好像天黑了。”一个小伙子说。他是说烟熏黑了天,但是日落了天不就是黑的嘛,他想。他看着这天飞快地移动,龙一般张爪腾飞到两侧的群山。现在,远端彻底被盖住了,山口已成为暗城被划分到郊区的一部分。所有的火焰都被禁锢在硕大的墓坑中,像老虎挣脱兽笼一般有时跳跃到坑上空却从来不会跃出。鼓点是一种全新的助燃剂,其洪亮的声音掩盖了风的运动、沙的运动和一切人的运动。黑暗已经混为一谈,桉树林与烟与宇宙,几内亚也没有太阳了。法国人和乍得人共处一片黑暗之,太阳抹到背后了,或更远的明天。恶臭味扑鼻,像是在焚烧尸体,焚烧这些书数以万计的作者和历史。历史的丰厚油脂被点燃,已一种悲悯的精神在自我毁灭着,只要一个开端,就无需任何助燃,把随风而起的火焰一阵阵抛到空中。国王越发感到自己置身在炼狱之中,如果他仔细发现的话,其实已经看不清烟的移动了,整片天都是。
“你看后头。”法国人突然说。他们看见身后源源不断的烟尘在翻滚。他们看了很久,发现是朝这里滚来。国王转过头来前,在注视身旁打鼓的半裸男子脸上硕大但还没有留下的汗珠。
他按计划好的,走进了小卖部。他没有买东西,而是单纯在迷离自我存在的光亮里消磨时间。他准备出门的时候竟然看见林烁他们进来,这是稀客。他本想偷偷溜出去,最后决定上去表示一下。“我找好王强了。刚刚有什么事吗?不过我真看见张雷毕恭毕敬和校长讲话。”林烁他们笑了,像是一种礼节性假笑和麻木的学习后任何波澜所激起的发泄性笑的混合。最后他们说叫他赶紧回班,海梓再找他。木涵暗自骂了一下,假装无所谓又逛了一下。最后踩着上课铃慢悠悠地回去。
他走进那个熟悉的过道,海梓以熟悉的姿势写着作业。他总是会怜悯她的生活为何如此波澜不惊与平平无奇,像是只需要一种目标去构成生命。不过他认为这只是各取所需,所以她的成绩会更胜一筹。他关于此的结论是,正因为如此,她需要一些改变,而她的错误是过于相信这种改变在满足饥渴的要求下还会在一种平稳的爱情轨道内循序渐进,他想。这一切都过于迅速,每一次都这样,像是太空旅行,到最后旅客只是获取感觉,甚至无需承载感觉的记忆。
“海梓。”他说,接着他想该死的林烁圣人天天说木涵自己生活不节制现在也去买垃圾食品了。海梓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这让他悬搁了想说的话。“你介意下节下课和我一起吗?我带去个鬼屋,而在那个地方,我给你念段话。”那段话来自《洛丽塔》,他决心让一切再好起来,起码爱情再糟糕也不会比写满一页添加剂的垃圾食品糟糕。
年轻的恋人穿越通往操场的甬道,斜穿横跨草地的廊道,然后借昏暗的灯光辨别数学组。他们没有管去操场锻炼的人,没有管四处可能遇到的熟悉的人,他们搂着,但没有其他动作和话。当他们终于到了那时,黑暗的数学组办公室内闪烁着一团鬼火似的光。“好美。”海梓眨着眼,确实太亮了。木涵赶紧上前,那是张雷的办公桌在燃烧,书本开始滑落,火焰是它们美丽的翅膀。而这当中最美丽的,莫过于一位黄色天使。他想再走上前去然而海梓拉住他。他们仔细得看着,火焰在燃烧,释放撒旦后的玻璃碎片飞溅在地板上,一旁的菊花像是一团团微缩的火焰,而身后是浓烟,烟尘裹挟着身体。他想把身体靠住,然而身后是一场空虚。“我们快走吧,国王。”他被大草原的热气缠住了,火的结晶在他身上结网,空气与宇宙同时开始消散。
在一片黑暗里他听见一句话:“你怎么样国王?”伟大的第十七代乍得苏拉族国王阿布拉希马·乔桑·德瓦西·科茨坦纳回答道:
“我热得快炸了!”
明亮与响亮的校园外,迎接完救火车后的校门开始迎接疏散的学生。孝顺的木涵第一时间和妈妈打电话报平安。被问及发生了什么,他可能是少有能给出标准答案的人:
“老师办公室热得快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