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亡
我们吃完饭逛了一会儿才回到教室,刚刚好就到了午读的时间。卫生委员叫他去倒一下垃圾,于是用这个机会我们又一次出去了。到垃圾堆的距离刚好够他给我讲完数据与决策科学是什么专业,本来回程他应该描述一下怎么样在没有选物理的情况下读到这…
我们吃完饭逛了一会儿才回到教室,刚刚好就到了午读的时间。卫生委员叫他去倒一下垃圾,于是用这个机会我们又一次出去了。到垃圾堆的距离刚好够他给我讲完数据与决策科学是什么专业,本来回程他应该描述一下怎么样在没有选物理的情况下读到这个专业,但出于对时间与目的地间神秘关系心照不宣的感受,我们一直到教学楼才开口。
“别午睡了,去阅览厅吧,我好久没有去过了。”他说。
“我和Jack补课期间去过好几次了。那时候我感觉你要睡觉所以没有叫你。”我说。
“我确实需要。”他说。
“去哪里?”我问。
“阅览厅啊,不是在右边吗?”他说。
“不过我们还是先上去把班主任避了吧。”我说。他一开始什么表情也没有,我赶紧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并且发现这句话里有一个拙劣且暴力的谐音。这时候他也转了个方向,我们一起上楼了。
我们午读的时候,班主任就一直在过道里一圈圈转。可能是为了体现出自己的不刻意,她转的同时会拿着扫把扫地。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教室里没有人会主动去扫地,因为现在不再有检查卫生这一说法了。等她去把灯关的时候,我们就一齐趴下,然后她走出去,顺便把走廊里的灯也关掉,因为靠走廊的窗不设防光的帘子。我当时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她说因为下午马上是数学课所以早点睡觉。灯熄了以后他就走到我前面提醒我出去,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那扇开向室内的门被推开,刚好把他夹在门和我课桌之间。班主任进来看了会黑板一侧的公告栏,趁这个时候他就溜出去了。我一直等她彻底出门了才起来出去,没想到她在门口拉一个学生讲事情。她背对着我,我只能往另一侧赶紧溜走。我发现他也在这一方向,这里的尽头是空的自习教室。我把他拉住,于是我们就沿着自习教室旁边的楼梯走下去。
“我们往左边走,右边说不定会和她碰到。”他说。这里只有两个楼梯,分别在楼的两端。我们很快走到楼一侧的甬道上,透过走廊可以一头看向楼另一侧的那条甬道。四进和三进间只靠三条走廊连接,走廊之间是草地,此刻由于走廊的投影呈明暗交错的条带。我们的班级下边是正中间没有楼梯的走廊,所以我们上学的时候走左边还是右边都无所谓。
“这里好像还是能被看到。”他说。我便顺着他的目光看。我突然想起来班主任每次都走右边的楼梯下,我们的方案是基于共同的观察。她会走到三进的正中间的办公室里,那里同样没有楼梯。
“在这里看我每次都觉得人就跟在传送带上一样。”他说。但我当时一直在想草地的事。我觉得一个画面里如果前后是房子中间是整齐的草,那草就是一种建筑。天空既没有黑云也看不见太阳,我凭借草地上的阴影程度判断它的背后立场,希望天气预报的失误延续到下午体育课后。
到二进前的路我们在聊午休。二进的楼下边高二学生还在打着羽毛球。他说他如果不午休会困的。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一年以前我们经常利用这些时间去探索这个学校,这和现在仅仅去找一个没有未知只是可以讲话的地点是不同的。那时候我们还写诗,怀着那种看到令自己激动又觉得描述出来读者会无动于衷的景色后的蹩脚心情。
“我不能午休,这危害我颈椎。我一直强调趴着睡会摧毁学生的健康。”我说。
我们又路过了刚刚放垃圾袋的地方。空间把我们的谈话接续到那个时刻。他告诉我利物浦靠数据分析拿了英超冠军,于是我们都想读这个数据与决策科学,然后去英超给自己的主队当球探。但为了结合就业的实际,我们修准后的谈话是关于拯救中国足球的。他提议我们可以先做商事数据分析,然后转到体育行业。
我们一直走在一幢幢狭长教学楼的侧面。过了二进就是一进。一进正前面是校门的长甬道,阅览厅就在那甬道的一侧,正对着一大片可供散步的小公园,也就是甬道另一侧的风景。
我们就从一进的一侧绕过去,一直沿着它长长的正面走。我们是在快到拐角的时候碰到班主任的。
“在这里都能碰到你们。”她说。
“找个地方写作业去。”他挥动了一下作业本。
我倒没有想辩解,但我还是说了一句:“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碰到了他于是就过来了。”
然后我们就告别了,她叫我们赶紧回去睡觉。我们就沿着就近一侧的甬道继续走,沿着教学楼的另一边。我们一直走到了三进。
“你回去睡觉吗?”我问。我觉得午休或许对我的反流咽喉炎有更大的坏处,醒来后我一直要打嗝。有一天我们在聊诗歌,他突然问我:“为什么午休后人要打嗝?”我想了一会,回道:“五步抑扬格。”他说:“因为气体在睡觉时被压着出不来。”我琢磨了一会说没听懂。他说:“就是因为气体在睡觉时被压着出不来。”我说:“我以为又是一个谐音笑话。”他说这其实是一个反笑话。
“换个地方吧,哪个地方凉快点又可以讲话?”他说。
我们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去阅览厅。这段时间里我们沿着三进的正面又转到原先的甬道上。打羽毛球的人都已经回去了,我们就独自地往前走着。
“我们兜一大圈吧,我就不信这还能碰到。”他说。
我们便在甬道的尽头踏入到公园去。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他说。
“肯定是出门了呗。”我说。
“那我们就更不能绕到校门口了。”他说。
“再走一点我们就穿过甬道去了吧。”我说。
“我在想刚刚也许我们最好的说辞就是说去传达室。”他说。
“这样我们还可以跟她同路,让她告诉我们数学怎么学。”我开玩笑。
突然间他停住了。
“你退到我三秒前的位置。”他说
“怎么了。”我问。
“那个在传达室里打电话是不是她?”他问。
“是。”我说。
“跑。”
然后他就飞快地穿过甬道,跑进停车场里。
我感到肚子胀胀的,就慢悠悠地走过去。刚到对面,结果好像那个我笃定是班主任的人走出来了,于是我也开始跑,一直跑到一幢楼里。我看见他打开校史馆的小门钻进去了。我就站在一根柱子后面观察甬道。过了一会他探出了个头,但我没有进去。他又把门关上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估算应该过了视野范围后我就去开校史馆的门。这扇校门从来不锁,这里面我第一次进去毫无疑问是初中的时候,但第二次已经是快高一结束了。我转了几次把手,门都没有开。我站着想了一会决定自己走回去。一个路过的保安被吸引过来,这时候他把门打开了。然后那保安就走进去了。我就站在一个刚好被门挡住的位置,没有进去。保安的声音比他大,所以他问的什么我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说:“进来啊。”我偷偷问他考不考虑回去,我说出我的推测,班主任应该会往回走。他对这点有疑惑,我解释说去看我们有没有回去。他认同了我的解释但没有选择离开。我们一直走到一个展柜前弯下腰去看。保安已经自己出去了。他问:“那时候人们字写这么好吗?”
这是一份浙江巡抚写的奏折。“因为现在能让你看到的肯定是写得好的。”我回答道。
“那不会,每个人写得都很好。”他说。
然后他突然就往里边走。我憋着一个回答跟着他,那个回答是“因为他们除了思考字写得好以外没有什么要想的”。
我们推开一扇玻璃门,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里面通向报告厅。门并没有很轻松地推开,我再一次觉得它是锁的。
我们在一条横穿报告厅的过道上走着,尽头是琴声。由顶端演播室的窗子射进来的光让里面保持可以辨识的昏暗。底下几排座位黏成一团,挂在正上方墙上写着美丽句子的条幅透出红色。两侧的墙面、逐级排列的座位席和到处挂着的有大有小的音响规则地构成了明与暗的辩证法。有光投下的几何边缘像黑土中露出一截的白骨。
“你看。”他示意我看我始终在观察的景象。
“就像电影的镜头。”我说。这个评论糟糕透顶。
我们到了里头是隔间的那扇门前。我们知道门后小隔间里弹琴的一定是谁,我们不熟悉却能打招呼。如果是一部电影,突然出现琴声是一种趣味,但在小说里就不是,读者会寄希望于这个新出现的人物能带来些什么,往往则是什么都没有。我跟在他后面,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我认为他其实没有发出声音,但弹琴者回头示意了我们一下。琴声没有中断。他做了个抱歉手势然后迅速开了另一扇门。
出了隔间是一个更大的隔间,这里与外头的阅览厅便只有一门之隔。这里异常的凉爽和几张整齐的沙发让我们认为找到了地方。这里是目的地,即便我们先前应该没有在脑海里显现过这几张漆黑的皮革沙发。但这些沙发一直都在,如果我们意料到此处。
他开心地躺在一张沙发上,沙发对于坐而言刚刚合适,而现在脚那半截只能顺着沙发沿拖到地上。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凉爽让我异常乐意分享此刻的愉悦,但还是他先开的口。
“这里你总可以睡了吧,睡会。”他说。
我看他眼镜确实闭了,但过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如果我生在发达国家,可能我现在是个诗人。”他说。
非常奇怪话题竟然变成了诗。因为他没有保存东西的习惯,每次我都会把他写在纸上的诗拿回去录进电脑里。大概半年没有更新过了,我可能自己有写过几首。
“诗人不是一种职业,而是种身份。”我说。
“我想起来辛波斯卡的一句话了:‘原谅我 远方的战争 原谅我将鲜花带回了家中 原谅我 外露的伤口 原谅我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是你说的辛波斯卡那本我的灵魂犹如李子有核?”
“对。写太烂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也挺好的。”
我就顺着他的感受说:“我喜欢这里漆黑但又都看得清的感觉。天花板和墙纸,还有地毯和沙发,所有东西都是整齐的黑白结构。然后声音也很悦耳,这里是空调,那里是琴声,互不干扰。你看那里有个亮着的饮水机,还有一个背对我们的电脑屏。其实它们和这个环境相当割裂,但我们看过去觉得再合适不过。”
“饮水机和电脑。饮水机是亮的,电脑是背身的。有意思。”他说。
片刻后我说。“我觉得我们刚刚的路线有问题,我们横向走的太多了,浪费了很多时间,以至于让她赶上了我们。”
“所以说横向转移没有用,要直塞。”他笑着说。
“刚刚那个保安和你说了什么?”
“他就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和他说校史馆难道不能用来参观吗?我还重复了两遍。”
“很奇怪,校史馆明明是一个大家都可以进的地方,但很多人都觉得学校里的学生下课了不允许进这里。现在除了教室我怕每个地方都不让进。”我说。
“为什么怕?”他说。
“我现在其实不那么怕武丽了,因为我回家反正也拿不到手机,再怎么样也不会更糟。你看我刚刚连借口都懒得编。现在我能知道有些人对她的勇气了。”我说。
“我告诉过你怎么编借口。”他说。
“高明的谎言不再于捏造可信的东西,而是选择性地讲事实。”我说。
“正确。比方说等会回去,她要是问我们去哪了,你不能说去阅览厅睡觉,你就说睡觉去了。因为我们不确定她知道多少东西,她有可能根本没有回班,而且即便回班了我们也没有撒谎对吧我们确实在睡觉。总之你不能提到阅览厅,因为这个词本身被赋予了反学习的释义。”他说。现在他整个人都在沙发上了,脚翘在沙发肥大的扶手上。
“你觉得我为什么写不出诗来了?”他问。
“我以为是你没有时间写。”我说,“我最近又读过几遍学考那个系列,我真觉得如果给你限定一种行为你会给它写出无与伦比的内容。”
“我写作非常矛盾,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主题去写。所以我不可能写出小说来。”他说。
“因为我们什么也还没有经历过。我们总不会像学校文学杂志里的那些人一样去写大西洋的环保问题。”我说。
“那你在为什么而写作?”他问。
“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写出小说来?”我反问。
“你会认真地把一件别人觉得屁都不是的东西写出来还美其名曰有张力。”他笑了。
“我就像一个镜头连着一个镜头那样写。我极力想复述现在的场景,光影非常美妙。窗帘遮挡地刚刚好。有相机后一切会好很多,但我怕那时候我会忘记文字。”我说。太阳非常明确。
“我又想到一个理由,我们可以说回去看到大家都睡了不想打扰他们。”他说。
“这个理由上次和Jack来的时候说过一次,是和学生处那老师。不过我们是在外面。在高温下还没有空调没人会怀疑我们出来的动机。”我说。
“这不更应该怀疑,连气温都能忍受这外面的诱惑得有多大。”他说。
“我太喜欢突然出来次的感觉。你说为什么别人都从来不会试着逃亡一次?”我说。
“他们也没有问题。他们都是些能把兴趣和要求干的事情分得很开的人。”他说。我很快想到了今天头一次听到数据与决策科学,和他推荐给我的一个数据分析博主,还有利物浦的英超冠军,刚刚惨败的中国队。但我没有说这些。
“在这种过程中,我体会到一些新的事情,体验一些新奇的组合,比方说这种光影和现在的温度还有这种谈话的氛围,不可复制。最重要的是在途中你能感受到自己的懦弱和勇敢。”我说。
“只有懦弱,哪来的勇敢。”他笑着说。
“你当作这是个偏义复词吧。话要那么说。”我说。
“你刚刚说完懦弱后顿了一下,说明后面那个词非必要。”他说。
他看了一会儿手表。琴声依旧。
“已经13:18了,我们走吧。”他说。
我们一起站了起来。“走吧。”他说。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重重地倒了回去,脸朝上把全身扔在沙发上,四肢摊开。作业本和笔掉落在地上。沙发皮发出舒服的挤压声。
我坐在沙发肥大的扶手上,摸着他圆圆的肚子,露出和太阳一样明媚的笑容。我越笑越大声,盖过了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