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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银公园作品21 分钟阅读

林窗谈话录

我同穆林和于嘉傲共进了一顿午餐。说是午餐,无非是一些即食的面包。经我提议,我们一起在理学馆的二楼图书馆里的小桌子上吃。还没开学,所以图书馆自然不是老师打开的。自从有一天有人发现翻墙通往这里的通道后,这里就成为了一些学生自习时…

我同穆林和于嘉傲共进了一顿午餐。说是午餐,无非是一些即食的面包。经我提议,我们一起在理学馆的二楼图书馆里的小桌子上吃。还没开学,所以图书馆自然不是老师打开的。自从有一天有人发现翻墙通往这里的通道后,这里就成为了一些学生自习时的去处。毕竟用来查阅书籍的三台电脑也是电脑。

“你看见那张椅子了没?你猜为什么它放的位置刚好对着上面那扇开着的窗,就是为了从那上面下来。”我对于嘉傲解释道。

吃完午餐后,于嘉傲回去午休,我和穆林则去了楼上,那里有一间藏书室,放置的都是被图书馆淘汰的老书。那里有一排窗子,被外面茂密的竹林挡住,拉开了帘子也只能有些许阳光照入。我们就找了两把椅子坐在那里,说了一些话直到午休结束。

回教室的时候大家还在慢悠悠地理着东西。于嘉傲一边把他的枕头放回抽屉,一边问我:“你现在醒了,告诉我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我没有打算告诉他我没有睡,纠正问题往往指向更复杂的回复。所以我还是想了想回答他。

“人生已八年,快乐永长存。”我说。

计划是这样的:于嘉傲在饭前的那节自修课前宣布自己要去见唐军,寻找他的魅力所在。既然唐军是个语文老师,我们是去找唐军讲作文,那么必然要分为三种情况讨论。如果我们的语文老师罗洁不在办公室而唐军在,那么我们就将向唐军猛扑过去;如果我们的语文老师罗洁在办公室而唐军也在,那么我们必然要让一个同学同时去问罗洁问题;如果唐军不在,那么这不需要其他条件就自成一种情况了。并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了于嘉傲的计划,但只有我和穆林去了,其中穆林表示自己可以当那个支走罗洁的人。

尿憋得难受,观察到于嘉傲还在准备东西,包括没能成功地把一本名为《在绝望之巅》的书塞进口袋里,我就飘下一句“语文组见”走了。真到相见时,他果不其然骂了我一句。不过他表示骂我是因为我错过了重要的事。

“我刚刚路上就遇到罗洁了,她说她要去开班主任大会。这意味着翁佳蕾也不在。”于嘉傲说,“缺席是在场的最高形式,翁佳蕾将以最高的形式在场。”

我们在门口一直笑,准备把从现在开始让我们笑的东西都笑完再进去。最后我们整理了一下表情。语文组的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第一眼看见林窗的门时,没有人会想到这扇门有能打开的可能性。从门上两条竖立的矩形玻璃望去,里面漆黑一片。很幸运至少一年前我还具备了转一转任何一扇关的门的兴趣。我和穆林小心把门关好,沿着几排书架的横纵轴移动。花了一点时间布置场景,至少包括掀开窗帘和搬运椅子,以及穆林对漆黑中摸出来的老书兴趣淡化后,我们才开始谈话。

“我在回想刚刚的一切,同小说般精致。几个巧合,只能赏析,不能创造。我现在回想它们不带有一种作家面对素材的功利态度,而是一种珍惜,想着不能让它们被遗忘,被永远作为庸俗的笑料而讨论。你对此有发自内心的感受吗?我要听听。”我说。

穆林试着回答了一些,过了一会,他说:“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善于引出问题的人,你先说一些给我灵感的话。”

“那么我们来谈论一些现实挂钩的,你怎么评价于嘉傲对韩枫的评价?”我想了想,最后还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们一进去,发现办公室里只有毕特和唐军。他们的位置靠门而罗洁的是最靠窗的,于是我们遵循动作设计先去罗洁位置上装模做样地捣鼓一通,并背对他们面对拉好窗帘的窗子憋笑。不一会儿,毕特背了包也走了。我们简直快笑出声了。不过等唐军也站起来朝门走去时,于嘉傲赶紧收住笑,说出台词。

唐军的声音和说话时嘴中的烟味并不匹配。我竭力分析他声音中的性感部分。实话说,第一次听他的声音,我确实觉得这一研究在足够的样本后会有答案。不过唐军飘下一句“我有一个女生在等我”就出门了。不一会儿他又开门回来了,好在趁我说出“在那个女生来前您能不能先帮我们看看”这句话前那个女生就出现在门口了。原来他是为了拿支笔,准备去旁边楼梯口的桌子上讲评。

暖空调让我们先欣赏了会罗洁的藏书。“倘若我只看书架,我觉得罗洁会是水平最高的老师。这里的书古今中外都有。”我说。于嘉傲随后撩起自己的红色冲锋衣,从白色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掏出那本《在绝望之巅》。我上一次看见它还是在他竭力把这本书塞进冲锋衣的口袋,显然无法成功。这两幕在小说里来讲属实是不错的呼应,在电影里也能是不错的剪辑,但现在它们在我的回忆只能软塌塌地贴在一起,单纯依靠它们有共同的——在语文阅读题里我会写的——线索。有趣,但又有什么意味呢?不得其解。最后经过于嘉傲提醒,我们决定去完成正事。

“于嘉傲说‘如果我那篇AI写的作文被识破了,这本书能让我不尴尬,我会拿起那本书,说宋老师,我在绝望之巅。’”我说。

我们悄悄地走到唐军边旁听。唐军没有受影响继续讲着,都是一些很基本的作文思路。于嘉傲这时候开始翻开他的书。穆林看见后说:“罗洁那里有一本一样的。”

“你当时是怎么发现这本书的?”我说。

“非常幸运,你知道的,那本书就在那个柜子和桌子间的缝隙里。而且关键是它就在最上面,否则我根本看不到它。”穆林用一旁的书架试着跟我笔划那本书的位置。

“我认为我们应当先回去为妙,这里太冷了而且一时没有结束的迹象。”我说,“何况还可以打消你的疑惑,也许真的有呢?”

“所以这两本有什么差别?”于嘉傲双手放着两本版本一致但封面颜色深浅有所差异的《在绝望之巅》,“她的是盗版的,你看颜色。她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本书,它最近很火吗?”

“我们还是翻开看看。你看,这本是24年18次印刷,这本是22年的初版。色差应该是版次的区别。2年内印了18次,足够畅销了。”我说。

“见鬼,还是让我们读一读吧。你看这书看起来像没读过那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看这种书能忍住不划。罗洁这种蠢人可能不会去读这种东西。来看我的,给你看几个句子。你看,他22岁写这种东西,太要命了。”他说。

“不过这书为什么会在最上面,应该不至于像他说的那样没看过吧?”我说,“罗洁的书柜就像她的衣柜。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的,书也是。”

“正是如此。”于嘉傲答道,“找个位置坐吧,我给你再看后面我划的。”

“如果他真是热爱阅读也许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把书拿过来,在我看来也是一种显摆。说到底,我并没有对他划的几个句子有什么兴趣,也许可以写进作文里从他的视野看。”我说。

语文组的椅子上全是作业本。罗洁的桌子上也全是这样。这时候唐军的位置是不二之选了,只有他不会立马进来,或者说,进来不全是坏事。于是我就干脆坐到唐军的位置上了。

我瞟了一眼书柜,没有什么令我印象深的。要知道我第一次看见罗洁的书柜便注视到她的《福柯全集》。认为她的语文课毫无营养,所以我课上会看书,我看的又恰是福柯及其它名字。课堂上阅读严肃作品对我而言极为重要,我并不是一个时刻能专注的人。说罢书柜,接着是书桌。一个茶壶和几盏古色古香的茶杯同垫茶杯的餐巾纸上的几包蟹黄味蚕豆色彩上十分违和,但谁又能要求更多呢?蚕豆当然可以出现在这里,这可是生活。似乎小零食和满桌的试卷课本是合适的。这是我的第一想法。它们都是黄的,随后我意识到。

我才发现蚕豆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谢谢爷,这些零食给你吃。J.Y.S

见鬼。我像发现证物一般提醒于嘉傲看。

“是她。”他说,“这个女人太要命了。‘爷’,是个人能叫出来的吗?”

“什么事情?”穆林问。

“你不知道吗?你是韩枫的同桌?”于嘉傲说。

“所以你读过那几封信没有?”穆林问。

“说到底,我一封也没有读过。但我记得这三封里的几句话,这几句话写出来让我毫不怀疑地认识到一切。最先一封上面写的是,‘唐军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当时大家都在笑这句话,倒不是和后面的事情有关系,我敢打赌当时没有人会因此而笑,这需要小说家的天赋和变态的心理。只是这种鼓励方式异常滑稽罢了。后面就是昨天于嘉傲看的信,‘十八岁的唐军不会再有,十八岁的唐雨涵就在眼前’。我不在乎她真实怎么想,我习惯把事情当文本来看。刚刚的事情只是让这份文本更加充实。“我说。

“所以于嘉傲今天来的目的是这个?”穆林问。

“我弄不懂唐军为什么这么受女人欢迎。讲作文就能把女人弄得神魂颠倒吗?我觉得我讲作文和他一样精彩,可是我们班为什么没有女人来排队找我?是因为我不够老,皱纹不够多,头发不够油吗?”于嘉傲说。一个新的女生拿着作文纸进了办公室随后又出去了。

“我敢打赌他是有点心思了。他上个月还问我有没有谈过恋爱,这种问题前几年他可不会问出来。”我说。

“不瞒你说,我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我考虑要不要说,算了,都现在这个情况了,没有什么好尴尬的。有一天我玩完狼人杀去吃饭。排队的时候谈性正浓,向胡致远描述我精准的开枪以及复盘我们班的狼人杀现状,我说‘我们班大家的狼人杀水平都越来越高了,像傻逼一样的发言都不会有了”,胡致远也点头说是。然后我补了一句,‘除了唐雨涵这个傻瓜,整天说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一说完这句话我旁边的四个女生就开始笑,我发现中间就是他的女朋友,这位JYS同学。虽然我自认为能抵挡百分之九十九的语言困境,但那一次我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看了他们一眼,发现胡致远已经在憋笑了,我也只能苦笑。结果那个女人和我说:‘我也觉得,没事。’我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女人和他真是王八对绿豆——眼对眼了。”于嘉傲说。

“所以她为什么会给韩枫而不是唐雨涵写信?”我问。

“别他妈提韩枫了,他写信给那个女生安慰。干出这种事情的男人简直叫人难以置信,若不是唐雨涵他们又不是什么熟人嘛。那个女人在信里面说这封信要是被别人看到也定会见字如晤,我要是写出这种东西被别人看到了,不死一个人是不好收尾的。一个去安慰,一个回信,也是王八对绿豆。”于嘉傲回答。

“咬牙切齿了吧,他首考啊。”我说。

“我敢打赌他最后不会成功。他就是一条漂在海上的龙骨,起码等他把船造好才能开远。”于嘉傲说。

“其实第一次知道韩枫是我们班首考最好的人时,我惊讶的是竟然我对此毫不惊讶。”我说,“我第一反应是他英语肯定理解出题人意图了,不像我们死在作文上。”

“韩枫一个劲地向那位女人吹嘘他知道几门语言。”于嘉傲说。

“这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

“你想想看,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女人说过还会有别人吗?”于嘉傲说。

“韩枫昨天对我十分粗鲁。我去问他一道数学题,他骂了一句。”穆林说。

“骂了什么?”于嘉傲和我异口同声地问。

“不好说。”穆林支支吾吾地说。

“见鬼了,有什么不好说。我都说了这么要命的事情了。”于嘉傲怂恿着。

“他说…他说…他说‘问你妈’。”穆林说。

“就这啊,穆林。”我说,从于嘉傲开始讨论唐雨涵的事开始我就翻开这周发的语文作文范文。这次的范文全是DS写的。我圈圈画画想找出AI作文的共通点,比方说第一段一定要有一个冒号,举例一定会举到敦煌壁画。它们写的属实出色,但绝不会让我有种面对竞争对手的感觉,至于算不算碰上了议论文更好的导师,也许吧。但我享受模仿的快感,全年级都读过这三篇文章,他们能辨别哪些人在立马训练,哪些人在戏仿,倘若我的文章出现在范文里。于嘉傲这回抄了一篇AI作文来应付我们的寒假作业。我没有写因为我即便不清楚高分议论文怎么写也知道点评会怎么说。此刻去找唐军也许是于嘉傲想寻找一些新的答案,怎么写能超过AI?他一定纠结于这个问题,至少先从会带来多重好处的议论文下手。前几天他向我念了DS点评他小说的文字,“时空辩证法”“高密度隐喻的群状堆砌”“意向建构的融洽能力”,要命。看着手里的范文,堆砌高级事例是AI作文最像人的地方,反之亦然。也许AI也被植入了一种虚荣感。唐军会给他什么答案?不过我此刻只觉得唐军就是答案。

我瞟见了书架间那一本灿烂的《洛丽塔》。

“我之所以说这一切如同小说般精致,穆林,是因为那些物品的出现就在它恰要出现的位置,至于这种出现的意义,”我说,“由我们而定。这是结构主义对我的影响,我试图把我的经历当作文本。比方说我现在试图分析一件事。你有没有关注过后面的那个女生的站位。在我们第二次遇到翁佳蕾前,唐军坐,她站。我瞥见翁佳蕾的时候,这我很清楚,唐军和她都站起来了,而且唐军的意思是差不多到这了。而等我们买完关东煮回来后,这之间至少有五六分钟,他们不仅没走还都坐下来。通过这种站坐关系的变更,绝对是女生要求唐军继续讲。”我说。

“呃,那个女生你认识吗?”穆林问,“唐雨涵的女朋友喜欢唐军,那不可能那个班女生也喜欢唐军吧。”

“过度解读?或许吧。但我觉得向往之情和恋爱也不是一种事情。也许我们得承认唐军有种魅力,天津麻花,鲍叔牙,对吧。”我说。

“这是种征兆。你觉得他看过这本书吗?肯定比罗洁的书看起来更像看过。”于嘉傲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当时透过楼梯口的拱窗,我们可以看到对面的拱窗中杨子钦在站着问问题,不过老师被墙挡住了。我当时说那个是段桂林。根据他的首考,他只有未考的语数好问。我现在想了想,那个很可能是罗洁,因为段桂林给别人讲问题从不会站着。”穆林说。

“我赞同,她是一个强势的人,她向你灌输东西需要充分的时间,办公室或者楼梯口的椅子,反正不会是站着。我的经验告诉我,而罗洁就是你在哪问问题她就哪回答。何况杨子钦有什么问英语的必要?这么看很有趣,唐军和罗洁始终处在对称的位置上。”我说,“那么实际上班主任会议没开很久?翁佳蕾可能早回来了?我告诉你一个细节,我当时在墙角瞥见她时,她抱了一叠书。”

“我也告诉你我的信息。当时第二次我们回去的时候,我们快走到楼梯口了,我往后瞥见一坨紫的,但是是背朝我们的,进了一个办公室。然后没多久你就说看见她朝我们走来了,实际上应该是她离开一个办公室去另一个办公室放了或拿了什么东西,准备回来的路上被你看见了。”穆林说。

“别急,我们把这个便利贴纸条贴上去,上面写‘吃过了,这本书给你看’。我们等会把这本书给她。”于嘉傲说。

“你疯了,别真写。”我说,“虽然这么干是一种完美的戏剧。”

“怕什么,就算被看到我们就说问作文。罗洁不在找唐军很合理。”穆林说。

“我们还是走吧,再跑一次。”于嘉傲说,“这回我们买点东西吧。我们排关东煮去吧。”

“你忘了上次和孙凌矩的事了吗?”我说。

“把书放回原位。”穆林说。

“你们刚刚都打算寄书了还怕这个。”我说。

“在易中天旁边。”于嘉傲说。

“我不想吃关东煮。“我说。

“算了,我也不吃,穆林你快买吧。”于嘉傲说。

买关东煮是第二次看见翁佳蕾后我们顺势而为的事情。翁佳蕾第一次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出现。穆林提醒我们透过楼梯上方硕大的矩形窗子,那里可以看到远处的甬道走来了翁佳蕾。她被一件硕大的紫色羽绒服包裹着,活像一颗紫薯。既然数学组和语文组是同一层楼,那我们没有了别的办法。正如穆林所言,“这是个追及问题”,这指出了我们逃跑的本质:在时间差中竭力保持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安全和奔跑中犯罪式的快感。很快我们跑到了一个十字口,向右是去食堂,向后是回去。我们停留片刻,估摸出翁佳蕾已经进去了。“我们吃过饭了。”于嘉傲说。即便穆林一直问我们“难道不饿吗”,我们也没有动摇。我享受这种表演的自觉,我确信自己已经在一分钟内吃完饭了,我们和唐军也会这样讲,我们吃过饭了,所以你必须继续。既然我们达到目的前不能离开,那么短暂的离开一定是为了更好地达到目的。而我们,已经足够利用好这段时间补充能量了。俗话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就是这样,天上的一分钟足够饱餐一顿了。

第一次逃离结束没多久,我们就完成了第二次。这回是带上一些食物了。我们回到唐军身后,穆林为了减小打扰,靠着远端的墙吃,后来我们几个就都靠着墙了。

我们吃的时候还碰见了段桂林。她对我们问唐军问题表示吃惊,对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听更加吃惊。“唐军有两只耳朵,绝对有一只听到了我们和段桂林的对话,唐军肯定不会放我们鸽子。”我凑近于嘉傲耳朵说。“他的另一只耳朵就在听你说话,他刚刚笑了一下。”于嘉傲答道。我们差不多又等了一会,在还剩一串的时候等到了唐军,他结束了第三位女生的讲评。

“我要吃饭去了,罗老师估计也快回来了。”唐军说。

“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总算要到我们了吧。”我对于嘉傲的回答表示惊讶,这里的三个人此前都从未和唐军对话过。

唐军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两手快速把于嘉傲的文章摊开在办公桌的挡板上,飞快地读着。我们三个就围着他。

我想到刚刚的失误是没有再买一份关东煮,倒不是说我对于吃了穆林一大半而深感抱歉,而是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唐军无法拒绝的理由。我临时提议想要挽回一下,倒被唐军拒绝了。

“我也许最应该回忆的是唐军的讲话。但直到现在我才提及。我是个健忘的人,我会刻意回忆容易让我忘却的东西。而且那些精致的巧合,两本书和几封信,一种令人咂舌的恋爱,无不侵占了我的回忆。还有你刚刚的分析。”我说,“这么看,你我这几年的变化就是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解构低俗也好,高贵也好的生活文本。”

“这是必然的,我在文澜期间,学校军事化管理,所以我们要摸清哪个老师哪个时间会出现哪个时间不会出现,被发现的代价是什么。支撑这背后的就是对老师们习性的分析。”穆林说。

一半是光明,一般是黑暗。这种边界之地给予我一种超脱之感。我想到一年前在这里度过的整个下午,仅此一次。今天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老实说,没有孙凌矩作为第一个翻越图书馆的人,我们到不了这里。但每天这里来往的人,充其量翻翻书柜或者用电脑玩游戏,再高级不过下到地下藏书室找文革时期的书。没有人会像我们一样来到这里。这片空间总是对所有人开放,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我说。

“但是他上次开门属实蹩脚,就在那一开一闭的时间里翁佳蕾刚好走过去。现在我反正到理学馆就怕飘过一颗紫薯。”穆林说。

“天津麻花。我当时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我还以为是开心麻花这种东西。结果他说那杆子是硬的,但不是用木头做的。太要命了,什么作文关键词要像这个杆子一样。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牙齿都咬不动。他说这个的时候,露出被烟侵蚀到发黑的牙齿对我们笑。十八岁的唐军不会再有。”于嘉傲说。

“你得先把主旨亮出来。你看这里第一句你写个鲍德里亚,你就给我写第一个字‘平’,第二个字‘替’,后面‘好在’。第一句你写好后你就花起来,像往麻花上撒芝麻撒花生一样,随你。杆子不能变,否则就不是天津麻花了。然后管你什么鲍迪亚,鲍书牙。”唐军说。

“于嘉傲,说实话我觉得最好笑的是,你给他一篇AI写的文章,他开头就问你假如你的文章被AI来批改,你觉得AI会看重什么。如果AI改自己写的东西会怎么样?”我问。

“AI是极为残忍的东西,它们对自己人不会手下留情。”于嘉傲说。

“总之唐军的意思是老师改作文时和AI没什么区别,他用麻木的大脑识别几个关键词句就直接打分。有的人说,用AI改卷可以降低改卷的主观性,你怎么看?有的人说,第一个分句出现‘有的人说’往往就是高考题,你怎么看?”我说。

“既然我们已经等到快下课了,我们就等下去,我反正不饿。你们两个告诉我,刚刚听过一会唐军给女人的讲评,你觉得我不如他吗?”于嘉傲问。

“得看他给谁讲吧。那些人是求分数,他就让她们提分,总之,正是因为和老师有这样的权力关系,她们享受问老师问题带来的安全感。”我说。

“安全感?我只有问翁佳蕾数学问题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觉。剩下老师的回答真能让我们更好吗?而且你觉得我讲的就不能让他们成绩更好?”于嘉傲问。

“我觉得你过分担心了。虽然翁佳蕾行踪不定,但至少今天给我们带来的只有乐趣。”我说。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我看找罗洁问问题的人大有人在,也许安全感的说法所言确凿。”穆林说。

“罗洁?你知道为什么总有蠢货找罗洁讲作文吗?”于嘉傲说,“因为她整天人机一样地上课,重复念着课文,毫不掩饰自己打工人的面具。等你私下问她,她依然念文章,但是把你的文章念个好几遍,会让你有一种突然认真待人的反差感,所以很多人就会享受这种待遇。实际上最后她只会给你一些无聊透顶的,改变不了你的评论。”

“话说,问罗洁作文的学生性别比有讲究吗?这唐军讲了三个女生了。”我说。

“罗洁感觉是男生偏多。不过因为我们班和十三班男生多。”穆林说。

“宋老师,你觉得这句话是不是过度解读,‘接受局限性恰是通向自由的密道’。关键词是局限性,这里突然岔出来的新关键词会不会不合适,像这里的自由。”我问。

“当然不会不合适,像我假如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没有那个能力给你们讲评作文,那我这个时候就自由了,可以吃饭去了。假如我说自己很强,什么都会,那这个时候就饿肚子了。”唐军说。

“同学们都说你讲解作文水平很高,既然罗老师不在,我们今天特来求教。”于嘉傲见唐军的第一句话说,这是提前商量的台词。

“没有没有,他们胡说的。”唐军答道。

“可不是。我认为去找罗洁的人,多数只是想要找寻一种老师打卡下班后稍微灵活一些,更像人一些的状态。”我说。

“你说罗老师不喜欢你的文章,无非是因为她认为这没有到达明晰的目标。例子用得多可以,写得花可以,但是你不能离开主题太远。你当然可以说这很功利,不过不为了分数写什么作文嘛。”唐军说。

“在开学考学人机写作名利双收。所有人不会因此把我认为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人,模仿是创造的一部分,当然这次只是为了好玩。”我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于嘉傲问道。

“于嘉傲说我模仿AI的行为很蠢,像是对作者的降格。我倒觉得偶尔读一本像《在绝望之颠》这种很碎片的书籍,然后圈圈画画几句,最后不出所料都会出现在他的作文里。这种阅读的意义令我怀疑,我曾经也处在这个阶段,只有我对应试作文彻底不抱希望的时候才克服了它。”我说。

“也不能这么讲,总之就是,你写作文写得越花,底子,也就是主旨就得越牢。你一个去美国的人,肯定是自己家的底子已经够厚了。离开家越远,家就要越牢靠。比方说你上月球了,你就越要有一个牢固的家,否则你一天到晚都要想自己老婆在干什么,自己儿子有没有打游戏对吧。”唐军笑道。

“没有,唐雨涵不会玩游戏的。”于嘉傲答道。

“好,不讲了,吃饭去。”唐军愉快地结尾。

穆林在看老书的时候,我一直盯着窗外。第一次到这里我就意识到这里构造的巧妙。竹子恰恰营造出了外面世界看不到我们,而我们可以清晰窥探外世的效果。在学校里这种不对称的观看很常见:走廊的窗帘设置在外面,在理学馆关灯的二楼下一楼明亮的走廊里自以为找到一个课间无人去处交流秘密的学生,对准我们三节晚自习的希沃摄像头。但是现在我感到的是,处在观看的哪一端,又有什么区别?在这里,我们难道就要去惩戒别人吗?至少这种不对称的惩戒也不少,把我对世人的观察转化为几个形象后,小说就是这样一种惩戒,只是不会为那些人所知。甚至我们谈论的一切,都像是一种惩戒。纵使我深知我是以理智和良知去讨论我认为不合理的事情或人,但这之中有多少我会试着让它们在谈话事物的正面发挥作用?我热爱倾听和交流,但我总是会想着这种现在和未来都将悬浮于我们交流之物之上的交流,多大程度上算是真正的交流?

穆林放回了书,这一动作打断了我的思考。我简直就是自动化一般开始问他几个问题,他好像对这些有关刚尽之事的问题不感冒。我感到疲劳,因此即便没有交流我依然享受这里的舒适氛围,我无意一定要开启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善于引出问题的人,你先说一些给我灵感的话。”穆林说。

这让我觉得这段谈话需要继续下去。我试着先让穆林,这位离韩枫近却离这件事情远的人来聊一聊于嘉傲的争议发言。

很快穆林开口了:“韩枫的问题是他对过去永远不满。就好像首考一样,他就像就会后悔自己怎么那道题没做对。昨天于嘉傲一拿到那封信时他就很懊悔,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整节课啥事都没做。”

“所以他骂你那句粗鲁话是这个原因?”我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解释?”

“确实如此。你知道于嘉傲怎么拿到那封信的吗?韩枫只给征看了,因为征是唐雨涵的好朋友,两个人非常熟悉。然后于嘉傲应该是截到了那封信,韩枫当时去追了没追回,回来就是又生气又后悔,说是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拿出来。于嘉傲的批评基本上在争对那封信,韩枫当然也知道他给于嘉傲信的后果是什么,全班立马都会知道这件事。如果没有那封信,于嘉傲至少不会从信的维度去批评他,而他获取证据的方式是违法的。”

“或许他首考没考这么好也不会被骂。”我说,“其实第一次知道韩枫是我们班首考最好的人时,我惊讶的是竟然我对此毫不惊讶。”

“于嘉傲至少有一句话评价的是对的,他此前说过韩枫是唯一一个干什么他都不会惊讶的人。”穆林说。

“这可能就是我和他的差异,大多数人干什么我都不会惊讶。这样能多获得快乐一点。”我说。

从面包店走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被一种经历了大事后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情绪笼罩。我们开始讨论手上的面包,然后又从食物转向了天津麻花上。这个词有种能够流行的魅力。在此之前,我们回过一趟班级放置手上的东西。沿着楼梯向上,我们看到罗洁坐在楼梯口的桌子上给学生讲着作文。她当然会在这里讲作文,不然在哪里呢?不是她有什么不协调之处,倒是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如同段桂林所言像在唐军旁边吃东西一样不礼貌。走廊里,走路的走路,灌水的灌水,无所事事的人。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绿绿青芽短,悠悠忆天长。”于嘉傲边走边念道。

他接着说:“我从我爸朋友圈里找到我八岁写的一首词,菩萨蛮。菩萨蛮,湘湖。

跨湖桥下碧水净,鱼儿水里戏小舟。
举首望高山,白云抵山巅。
绿绿青芽短,悠悠忆天长。
人生已八年,快乐永长存。”

当我们把面包转移到图书馆的小桌子上时,我一如既往等待着于嘉傲的评论,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们怎么来这里了?等吗?”孙凌矩看见我们后问。

等意思是指等电脑。

“我们找唐军。”过了一会儿还是于嘉傲回答了他。

“唐军不可能在这里。”孙凌矩斩钉截铁地说。

“你能告诉我他们一天在这里待多久吗?”我说。

“八班的数学课上完,从上午语文课就出来了,一直到晚自习结束。这是12个小时,剩下的下午过来,差不多八小时。”孙凌矩说。

后来我们什么也没有再讨论。于嘉傲问孙凌矩要不要一起去找一个羽毛球业余俱乐部打球,孙凌矩说可以一起,只要不要打的时候和他一个队就行了。

“现在我的最大的感受就是每个人都很有趣,像小说里的那样,说些让人会心一笑的话。”我说。

“时间不早了,我还等着分享故事呢。”于嘉傲说。

“我们要回去了。”穆林说。

“我们等会,我们先不回去午休。”我说。

“一点二十,差不多是回去的时间了,他们快醒了。”穆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