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禁止修辞”:制度语法中的感官叛逃
论雷王诗歌如何争夺语言的连接权与解释权
论雷王诗歌如何争夺语言的连接权与解释权
摘要
雷王诗歌中充满数学、物理、地理、政治、法律、医学、计算机与考试术语,但“术语入诗”并不足以概括其形式特征。本文提出一条贯穿全稿的解释主线:雷王写作的核心冲突,是制度语言与感官经验对“词语应当如何连接、经验应当如何解释”的争夺。知识在这些诗中不是静态材料,而是一套制度语法;它借证明、分类、评分、诊断和命名,把生活组织成可以判断的题目,又把身体制造成可考核、可记录的对象。诗并不幻想一套位于制度之外的纯净语言,而是在制度词汇内部实行误接、过度字面化和空间改道:公式被迫证明政治,校规误接修辞,体液污染课标,分行把答题纸改造成球场、案板与地图。全文沿着“语言秩序—身体经验—形式突围—关系伦理”的脉络展开:先考察解释权如何沉入句法,再追踪句法怎样抵达并规训身体;身体中不可归档的剩余继而迫使页面改形,使形式错误获得日常政治性,而这种政治性最终又由友情、羞怯与家庭劳动校准其伦理方向。本文以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雅各布森的诗性功能、巴赫金的异质语与怪诞身体、福柯的考试机制、德·塞托的日常挪用、克里斯蒂娃的弃绝物和米切尔的空间形式为参照,但坚持由诗句校准理论。雷王诗歌的独特性不在于逃离标准语言,而在于迫使标准语言失灵;当语言失去自动分配主次、正误和意义的能力,感受才获得短暂的发言位置。
关键词: 雷王;当代诗歌;制度语法;知识话语;身体书写;视觉诗;校园经验
一、当雨被写成背景——解释权如何进入语言
讨论雷王诗歌,很容易从“新奇”开始:咖啡可以成为置换反应,发烧可以变成地理课,政治词可以进入分式,头发可以“禁止修辞”。这种读法能够辨认风格,却解释不了这些句子为何反复发生在教室、考场、食堂、走廊和家庭,也解释不了诗中如此执着的“答案”“定义”“证明”“主旨”“禁止”与“允许”。如果把数学、政治、法律等词汇只看成比喻资源,雷王不过是一位善于跨学科联想的写作者;只有把它们看成规定关联方式的语言制度,作品的统一性才显现出来。
《雨和房子》为这条主线提供了最清楚的入口。诗中的课堂阅读习惯把雨安排成“环境描写”,它的作用被规定为“烘托气氛”,而且可以“采分”;“主旨”则被认为藏在房子里。雨拒绝这一分工,宣称人们造房只是为了躲避它,自己“从来都是天地的主角”。结尾“环境描写适可而止吧。/主旨要去屋子里找”看似模仿语文老师的讲解,实际呈现了一场角色分配:谁只能做背景,谁有资格携带主旨,谁又能决定一场雨在诗中“有什么作用”。这里被争夺的不是某个正确解释,而是解释权本身。
什克洛夫斯基把艺术的作用概括为恢复对事物的感受,使熟悉之物陌生,并通过延长感知抵抗自动化(Shklovsky 12)。《雨和房子》的陌生化对象却不只是雨。它更重要的工作,是使“环境描写烘托气氛”这条早已自动运行的解释程序突然可见。雨一旦开口,文学教育中习焉不察的主次秩序便显出人为性:不是雨天然属于背景,而是答题制度先把雨归入背景。雷王的诗学因而可以被称为“二阶陌生化”——它不仅使对象陌生,也使我们解释对象的代码陌生。
由此,全文的方法也被确定下来。本文不按题材把诗分成校园、政治、家庭、爱情、城市等类别,也不逐篇概述作品;这些类别会重新把诗放回既定抽屉。本文追踪的是解释权在语言与身体之间的迁移:解释代码沉入句法,句法进入身体,身体产生无法被代码吸收的剩余,剩余迫使页面改形,而改形后的语言最终要回答它愿意保护何种生活。由于诗稿尚未正式出版,本文不虚构一个并不存在的“雷王研究史”,而把学术问题放在更一般的层面:当知识语言已经成为日常感知的一部分,抒情诗怎样从语言内部重新分配主次、因果与意义?
解释权之所以有力量,不只因为某些词语带有权威,更因为它们规定词语之间怎样连接。雅各布森认为,诗性功能把“选择轴上的等价原则”投射到“组合轴”上;诗由此使重复、语法、次序与对应关系本身变得可感(Jakobson 358)。他所说的“语法的诗”和“诗的语法”,提示批评者不要把诗意缩减为若干形象,而要观察句法怎样生产意义(374–76)。在雷王这里,句法问题具有制度性:等号、条件、证明、分类、定义、诊断与判决并非中性连接词,它们携带着一套要求闭合、唯一和可裁决的认识方式。
《二分之七》不是把理科词汇零散贴到教室景物上,而是让学科语言连续接管感知。咖啡打翻后,“我”说那是“另一种置换反应”;杯底圆印被命名为“拓扑”;老师的声音与墙壁切出“渐进相交线”,涌入过道的声浪又成为“枯曲面”。如果这些只是四个独立比喻,它们之间并无必要联系。诗的真正动作,是让一次偶然事故依次进入化学、拓扑学与解析几何的关联规则:液体必须反应,印痕必须成为结构,声音必须获得可计算的形状。制度语言不是说明经验,而是在经验发生之后迅速接管它,为每种感觉分配可识别的学科身份。
这种接管同时制造了认识的悖论。诗中“玻璃故意让你瞧见危险”,却“找不到你自己,只有阴影”。知识提高了对物的分辨率,却未必提高主体对自身处境的理解。抒情者能够为杯印和声浪找到复杂名称,却仍听不清同学、认不出离开的人,也无法确定是谁在移动玻璃。命名越精密,“我”越像公式中没有被列出的余项。《二分之七》的冷感由此产生:它不是反智,而是显示知识既扩展感官,也可能替感官预先完成判断。
巴赫金的“异质语”理论进一步说明这些诗句为何总像语言短路。语言从来不是一套纯净共同代码,而是被职业、制度、时代和具体意图分层的社会言语;每个词都带着曾经使用它的场景与权威(Bakhtin, Dialogic 291, 293)。雷王把教师讲解、政治口号、医学诊断、法律条文、足球解说、网络缩写和家庭口语压缩进短促诗行,使社会语言的差异不再隐藏。《二分之七》中,“置换反应”仍携带课堂的正确性要求;当它被用来解释打翻咖啡,课堂权威便与一个少年的自我幽默同时发声。诗不是创造无来源的新词,而是让旧词的来源互相碰撞。
《自然政治的数学原理》把这一机制推到极端。诗把“自由”“民主”“专制”“特色”等词置入分式,又用“党保持先进性和纯洁性,跳出历史兴亡周期律/证毕”封闭推导。政治词进入公式,不只是视觉笑话。数学证明与政治口号共享一种形式欲望:从既定前提抵达不可争辩的结论。真正受到讽刺的并非某个孤立名词,而是“证毕”所代表的闭合冲动。制度话语由此显露为一种句法权力:它不只提供题材,更通过规定何者相等、何者导致何者、何者可以被证明,掌握解释权。当这种权力从术语沉入连接规则,接下来被安排的便不再只是雨、咖啡或政治概念,而是说话者自身。
二、单人单桌上的身体——规训与感官的角力
一套语言一旦能够规定关联,就会进一步规定人的位置。雷王诗歌中,句法从纸面落到身体的关键装置是考试。福柯指出,考试把层级监视与规范化裁决结合起来,一面生产关于个体的知识,一面把人转化为可以比较、记录和归档的“个案”;学校因而成为“不间断考试”的装置(Foucault 184–91)。分数并不只是考试结束后的结果。座位、时间、目光、书写顺序和身体姿势都先被组织,结果才显得自然。
《坚硬作答(Hard to say)》把这种组织呈现为一套空间句法。考场是“攻守平衡的阵型:单人单桌”,答题纸需要寻找“停车位”,每道压轴题前都“晾起目光”,而“大脑过错推定我的记分器”。“单人单桌”不是背景说明,而是把身体拆成相互隔离、便于比较的单位;“停车位”要求纸张和书写服从界线;“过错推定”则说明监督已经内化,大脑在外部评分之前先行控告自己。考生既是被观察者,也是替制度执行观察的人。
诗中不断变换的术语——足球阵型、城市交通、司法原则、工业扬尘、地理气压——并没有使考场变得任意,反而从不同侧面重复同一结构:位置必须明确,轨迹必须可追踪,偏差必须被命名。《考试的遗址》中,电子时钟把人困在“两个六十进制”,树“止于页脚”,伤口“禁止涂改”;《晚自习》里,数字连成“保质期”,学生被绑在指针上“一齐变老”。这些作品不是给“考试焦虑”更换华丽说法,而是展示考试如何成为一般化的组织模型:自然有页脚,伤口有卷面要求,生命有到期时间。
“头发禁止修辞”是这套模型最凝练的结果。《晚自习》先写“星星在混凝土顶中发烫”,下一行把“发烫”倒置成“烫发”,最后接上“头发禁止修辞”。常见校规本应是“头发禁止染烫”,诗却把“染烫”换成“修辞”。这不是任意错词。仪容规范要求身体外观保持标准,答题规范要求语言保持字面清楚,两者都排斥偏离既定形态的自我塑造。修辞因此成为语言的“染烫”:它让词语改变本色,让人暂时不再长成制度预设的样子。
不过,福柯式规训不能穷尽这些诗。若身体已完全驯顺,诗便无从发生。《午休》中,学生趴在人工木板上,“命运分页分段被分行”,鼻息却在口水上方规律拂过,制造一小块“湿地”。“分行”一面属于教材、答题与档案,另一面也属于诗。制度可以把命运分页,诗人却夺回分行权;身体可以被固定在课桌上,呼吸仍把桌面改造成湿地。可考核主体并非没有剩余;恰恰是那些最不体面、最难记录的部分,开始从身体内部使制度语法失灵。
雷王诗歌里的汗、血、痰、口水、尿液、油脂、鱼鳞与腹嗝,不宜被概括为个人趣味或“重口味”风格。它们在论证链上的位置十分明确:制度语法要求边界清楚、对象稳定、答案洁净,体液和残渣却总在穿越边界。身体以不能被格式化的形态返回,迫使抽象秩序承认自己依赖排除。
克里斯蒂娃把“弃绝物”界定为扰乱“身份、系统、秩序”的事物,而非一般意义上的脏污(Kristeva 4)。唾液、血、尿、粪便和泪一旦越过身体边缘,就使内外之分变得不稳定;身体废物因此把象征秩序的脆弱性具体化(69–71)。这一区分能够解释雷王为何总让污物出现在最需要整洁的场景:阳光在教科书上“窜稀”,口水覆盖课桌,痰与期中考同处一口气,鱼血沿市场排水道疯长。诗不是用污物替代思想,而是让被思想排除的物质重新进入句法。
《杀鱼》把这种返回写得最完整。菜场声响、早餐摊、煤气罐、塑料盆、甘蔗皮与鱼血铺开一幅潮湿街景,学校语言却仍试图接管它:“岗位仅限死鱼应聘”,鱼的“学历垂直于黑板”,“答案是直线,词/是/函/数”。死亡被招聘制度登记,血肉被数学关系切分,鱼仿佛只有在成为尸体后才符合岗位条件。制度语言显示出惊人的消化能力,连死亡都能被转写为学历、录取和转正。
但鱼肉的物质性没有被完全吸收。扁刀剥鳞、果肉透明、血水冲洗,词也随之被剖开;“函/数”失去连写的稳定,末尾“鱼/剖 除/成 了/两 尾”让量词、字形和身体残片叠在一起。这里的“剩余”不是一个站在制度外部的自然身体。鱼已经进入市场、家庭午餐和文字加工,只能在被切割的过程中抵抗完整命名。诗的反抗因而不浪漫:身体无法复原,只能使处理它的语言也留下刀痕。
巴赫金把怪诞身体理解为开放、未完成、不断越出自身界限的身体,尤其强调进食、排泄、生长与死亡构成的“低物质—身体层面”(Bakhtin, Rabelais 26, 317)。雷王的身体同样通过口、胃、肠、伤口和食物与世界相通,却缺少拉伯雷式狂欢的丰饶。《死亡腹嗝》里的学生发热、咳嗽、吃饭、备考,班主任只劝他们“熬一熬”;太阳像煎蛋,也像一口浓痰。开放身体在这里不是再生庆典,而是压力过大后的泄漏。本文把它称作“负压怪诞”:身体不能推翻秩序,只能以一口痰、一次腹嗝或一滩口水证明秩序没有完全密封。
身体剩余的意义正在于它不可归档。分数可以记录错误,病假可以记录发热,处分可以记录越界,但口水造成的“湿地”、腹嗝携带的死亡感和鱼血在排水道里的疯长,无法被还原成单一栏目。诗从这种不可归档性中获得转折:如果制度语法把人压成线性答案,身体就迫使语言改变版面。短路不再只是内容,它必须成为形式。
三、让句子留下刀痕——形式突围的日常政治
视觉排版在雷王诗中不是独立于主题的实验,而是身体短路留下的形式后果。《杀鱼》前半部分已经让血水、市场与学校语言互相污染;后半部分则让污染进入页面。诗句忽而横向拉开,忽而一字一行向下坠落,“直/通/嘴/巴”“半/截/在/皮/外”等排列迫使目光改变方向。读者不能以均匀速度消费句子,眼睛必须模拟水流、剥鳞、切割与坠落。页面由文本容器变成案板,阅读也被卷入加工过程。
米切尔讨论“空间形式”时指出,文学并非在时间中单向流逝的艺术;句法中断、并置、回返和同时性会要求读者在空间关系中重组意义(Mitchell 539–43)。《杀鱼》没有取消阅读时间,却把时间变成路线选择。横读会看见市场,竖读会看见切割;跳过空白会错过距离,顺畅读完又会抹平刀口。空间形式在这里不是一幅静态图,而是一套针对读者身体的指令。
《没有人的地方——献给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进一步说明,这种指令可以改写语言的动力学。“出/高/射/远”逐级错落,“脚”“球”“门”彼此拉开,字的位置共同构成一次偏离门框的射门。空白不是没有内容,而是球场、飞行距离和落点误差。题目中的“没有人”也不只陈述孤独;页面真的撤去人群,使词语暴露在大片无人空间中。语言要抵达意义,必须先穿越空白。
这一点也反过来限定视觉诗理论。若排版只是把已经明白的意思画出来,它只是插图。《火葬场之歌》用“火焰炎之凿凿”完成同字增殖,机巧几乎在一句内耗尽;较成熟的《杀鱼》则让排版改变读者的伦理位置——看诗的人也成为切割者。《顺序》通过前项变后项、结果变条件,迫使读者回看;《没有人的地方》则让目光承担射门轨迹。形式成立的标准不在“像不像图”,而在它是否重新安排谁观看、怎样移动、在何处停顿。
由此,身体的不可归档剩余获得了可传递形态。痰和鱼血若只作为意象出现,仍可能被读者迅速概括为“压抑”;当它们改变行距、方向和空白,读者便无法在不调整自身阅读动作的情况下理解它们。感官叛逃不再属于诗中人物,而进入读者身体。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形式改道何以具有政治性?
雷王的政治性不主要来自诗中出现政治名词,而来自他改变权威语言的使用方式。德·塞托把日常生活中的弱者实践理解为对既有产品、空间和规则的策略性使用:使用者未必有能力建立另一套秩序,却能在秩序内部挪用、改道和“偷猎”(de Certeau xix)。雷王没有发明公式、口号、校规、广播和评分标准;这些是强加给日常的语言产品。诗的策略,是让它们在不合规定的场景中继续运行,直到过度忠于字面而自行暴露。
《十四行诗》提供了一个形式上的精确案例。诗按一至十四编号,满足“十四行”的最低条件,却把传统十四行诗的格律、转折与抒情推进替换为“光是电磁波”“中国人民的波”“中华民族的波”“洪波”等词语增殖,最后由镰刀、割稻落到“收米”。作品没有从外部宣布宏大语言空洞,而是严格执行“十四行”与连续押接,让“波”在过量重复中耗尽崇高感。形式规则被遵守得太彻底,规则的机械性反而显形。
雅各布森提醒,诗性功能并不只属于诗;政治口号和广告同样借声音对应、平行结构和可记忆排列增强效力(Jakobson 356–58)。雷王正是把口号里潜伏的诗性功能推到过量。《习作》的押韵政治话语、《俳句》的三行行政套话、《宣言》中学生处的“铁血俾斯麦”,都不靠另立宏大反命题完成批判,而靠节奏、双关和尺度错置使权威语言自我表演。诗与口号共享形式资源,差别在于诗让资源变得可疑。
“头发禁止修辞”由此获得政治含义。错误搭配不是逃离规则,而是对规则的误用;它借校规的句型,植入校规无法容纳的对象。类似地,《自然政治的数学原理》并不拒绝证明,而让证明去处理无法被纯形式解决的政治概念;《雨和房子》也不拒绝“主旨”,而让雨质问谁有权把主旨锁进屋内。雷王最有效的讽刺可称作“过度字面化”:让权威语言真的按照它自称的逻辑工作,让内在矛盾在执行中暴露。
这种策略存在明显风险。双关如果只在谜底出现的一刻奏效,诗会退化成段子;政治词如果只负责制造禁忌感,也会遮蔽具体经验。诗稿中某些极短作品确有机智快于感受的倾向。区分成熟作品与一般语词游戏的标准,是错误是否改变了关系结构:它是否重新分配主次,是否迫使读者改变动作,是否让一个被遮蔽的身体获得位置。《十四行诗》《杀鱼》《雨和房子》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笑点更大胆,而是笑点之后仍留下解释权、劳动与疼痛的问题。
政治策略仍可能停留在否定:让标准答案失效,让权威语言出丑,让页面不再顺从。但诗如果只能证明一切规则都可笑,感官叛逃就会变成另一种自动化。雷王诗稿中那些家庭、友情和羞怯的段落,把论证推向一个无法回避的追问:形式破坏究竟要为谁争取空间?
四、在失灵的语言里相认——语言改道的伦理归宿
雷王诗中的情感并不是政治分析之后附加的一层“温暖”。它为语言实验规定伦理方向:错误、空白和身体剩余之所以值得保留,是因为每个被评分、命名和归档的人都有不能被公共代码代替的生活。若没有这一层,制度语法的批判只会证明诗人比口号聪明;有了具体关系,批判才说明何种经验正在被损害。
《当代史》的主线不是考试本身,而是父子之间如何在考试语言中传递关心。考试早晨,父亲准备早餐,骑电瓶车送“我”上学,临别说:“有不会的先往下做。”“大家都不会。”这两句几乎没有修辞,却因整首诗已把家庭、博物馆、历史课和足球赛压在考场周围,而显出异常重量。父亲无法取消评分制度,只能在制度内部给孩子一条临时策略:跳过不会的题,用“大家都不会”分担失败的羞耻。德·塞托意义上的日常战术,在这里不再是语言玩笑,而是父爱可获得的现实形式。
诗没有把这种关心美化成胜利。“跟进我们的成绩他们又推进一遍青春”,父母像教练一样在场边奔跑;“家庭是着陆的句号”,却并不意味着压力在家门口终止。结尾“我怕跳了压轴题/以后的生活/比考试单调”,拒绝了励志叙事:考试至少允许“往下做”,生活却可能没有下一题。父亲的安慰因此既有效又有限。诗的伦理不在于提供答案,而在于准确保存这种有限帮助。
《发现》把同一问题移到劳动。父亲在车床边醒来,晚上又摆夜宵摊“填补开支”;“摊开葱饼/摊散鸡蛋/摊补家用”让一个动词同时承担动作、经营和家庭责任。这里仍有雷王惯用的错接,但错接不再以拆穿权威为终点,而使重复劳动进入句法。父亲像“现卤的中年”被叫卖,生活像等待中介上传并标注“采光充足”的房间。市场语言没有被诗彻底摆脱,诗只是让定价背后的疲惫变得可见。
友情与羞怯补充了家庭关系之外的尺度。《有人的地方》中,两位写诗者没有组成浪漫化的文学共同体;他们只在草地、广播、停车场和客车的颠簸中短暂交谈。诗写“恐惧是一块泡得发软的木块/载着我们”,恐惧没有被克服,却暂时产生浮力。《18:55》里,地理术语“眷恋地带性分异”替说不出口的联系方式保存了一次凝视。制度词汇并非只能压迫;被重新使用后,它也能成为羞怯者的保护层。这说明“感官叛逃”不是把公共语言全部烧毁,而是让人获得按自己的速度接近他人的可能。
主线在这里完成最后一次转换。制度语法最初垄断词语的连接权,把雨变成背景、把学生变成个案;身体剩余和形式错误打断这套连接;但打断不是终点。诗最终要建立另一种连接:父亲的叮嘱与孩子的恐惧相连,劳动与一个动词相连,两位诗人的沉默与一块木头的浮力相连。雷王诗歌的情感价值不在直抒胸臆,而在让标准语言中彼此隔离的人重新获得关系。
结语:重新决定谁是主语
《棱镜诗社》可以作为全文主线的缩影。诗社“没有人没有诗没有自由”,抒情者反复说这个名字“没有意义”;对方却回答,棱镜“叫你冷静”。棱镜不创造光,而是改变光的传播方向,使混合在白光里的色带分离。雷王的诗也不创造一套无历史的新语言。公式、课标、口号、法律、地理和网络词早已包围生活;写作改变的是它们相遇的角度和连接的权限。
由此回看全文,雷王诗歌的特点并非若干并列标签,而是一场从语言权力向关系伦理不断转折的运动。制度话语先以等号、证明、评分和定义掌握连接方式,又借考场、作息与校规落到身体,把人制造成可观察、可比较的个案;但体液、伤口、食物与疲劳作为不可归档的剩余返回,使洁净代码失去封闭性。语言的失灵随即外化为分行、方向与空白的改变,读者的眼睛和身体也因此被卷入意义生产。形式上的误用由此获得日常政治性:诗过度执行权威语言,迫使其内在矛盾自行显露;而家庭劳动、友情与羞怯又为这种政治性规定方向,使破坏旧连接的语言最终承担起建立新关系的责任。
这些诗也反过来校准了本文使用的理论。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在此不仅作用于物,也作用于解释代码;巴赫金的异质语被从小说的宽阔篇幅压缩进一句错误搭配;福柯的考试机制没有制造全然驯顺的身体,因为口水、错字和笑声总留下不可归档的剩余;巴赫金的怪诞身体失去节庆式丰饶,变成疲惫少年的“负压怪诞”;米切尔的空间形式也从抽象同时性转为对读者眼睛的具体调度。理论不是给诗颁发深刻证书,而是在诗句中接受修正。
雷王笔下的少年主体没有制度之外的纯净母语。他只能用公式、课标、通知和考纲说话。诗的自由恰恰发生在这种不自由内部:不是抛弃既有词汇,而是夺回词汇的连接权,让它们误用、串线、发烧、腹嗝。标准语言短暂失灵之时,原先只能被解释的人开始发声;原先被归为“环境描写”的雨走到前景,原先被固定在单人单桌的身体改写页面,原先只能给孩子应试建议的父亲也被听见。所谓“制度语法中的感官叛逃”,最终不是逃往无人之地,而是重新决定谁能成为主语、谁不必永远充当背景。
Works C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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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王。《诗歌合集》。未刊诗稿。